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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攻心(桓伊篇)[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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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伊简衣轻骑,进入豫州城。
            他刚刚接到任命,将出任豫州刺史。上任前微服出访,体察民情,也是一种时尚。
            正牵着马随意浏览,前方闹哄哄的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人堆的中央是一对卖艺的父女,正双双跪倒在地,向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哀哀求告。“公子,求您高抬贵手,再宽限几天。我们初来乍到,别说没有积蓄,就是吃饭也成问题,哪里有钱孝敬您呢。这两天又一直下雨,做不成生意……”老汉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
            锦衣男子冷冷哼道:“这个我管不着。要在此地卖艺,就得先交钱。这是规矩。”他微微侧过脸,桓伊得以看清他的长相。发现这名男子也不算年轻了,总有三十五六岁上下的样子;脸皮松弛,面色蜡黄,一副酒色过度的模样;他的右眼上蒙着眼罩,因是眼有残疾、不能视物;而他神情一派倨傲,显然非富即贵。
            “除非你们拿点绝活儿出来。伺候得公子我高兴了,或许肯宽限数日也说不定。”他斜斜向下瞥着跪在地下身穿青衣的清秀女孩―――说是女孩并不为过,卖艺的女子最多只有十五六岁,生得个头娇小、体态瘦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她睁着惊恐的大眼,怯怯地朝上一瞥,马上又快速地垂了下去。但桓伊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倔强。“否则的话,”锦衣男子缓缓地,边说边用色迷迷地眼光瞄着卖艺的小姑娘,“只好把你女儿抵进陆府,来偿还你们这几天欠的保护费。”
            老汉一惊:“不,不可以啊。公子,我女儿还小,求您网开一面,再宽限我们几天。我一定凑了钱还您。您行行好!您行行好。老汉给您磕头了。”重重地磕下去,额头与地面碰击,发出“嘭嘭”的响声,只几下便见乌青,再几下额头破裂,撞出血来。
            “阿爹!阿爹!”女儿在一旁哭着叫着,拼命拉住他的胳膊,想阻止他继续磕下去。
            旁观的众人为之侧然。
            那锦衣公子却是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道:“没商量。要就让你女儿上去翻一百个筋斗,”他向上指着两根竹杆之间联结的绳索:那原本是卖艺的父女携来的物事,刚刚青衣少女才手执竹杆表演了高空走绳,赢得了围观众人的阵阵掌声。“要就跟本公子回府,过个十天半月放她出来,就免了你们欠的钱。”
            老汉呆愣愣抬起头,血混合着泪,从脸庞上流下,瞧起来竟有几分狰狞。高空走绳全靠竹杆维持平衡,即便如此,一趟走下来,也是七分技能三分运气,向老天爷借了命来讨口饭吃。现在他要看在高空绳索上翻筋斗,而且是一百次,这就是在平地上也未必能够。这有钱少爷分明是在刁难人;以收保护费为由,实则是打起他女儿的主意。老汉双拳捏紧,突然大吼一声,朝锦衣公子冲了过去,打算与他同归于尽。
            锦衣男子见他突然不要命似的直冲过来,方才的温驯顺服变成了暴戾凶蛮,满头满脸的血也让刚刚看起来老实厚道的脸变得有些狰狞恐怖。仓促之间,他不禁吓了一跳,不自觉退后一步。但是他虽然看起来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手底竟有几分真功夫。老汉堪堪近身,眼看就要碰到他身子,他拂袖一甩,众人只觉眼一花,那老汉已骨碌碌跌摔了出去。
            锦衣男子冷冷瞧着老汉摔得鼻青脸肿,爬不起身,哼道:“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爹,爹!”青衣少女哭着朝老汉跑去,锦衣男子一挥手,两个穿黑衣的手下一左一右拦住了她。老汉挣扎着想爬过去和女儿相会,却是力不从心。
            桓伊手一抬,就想推开人群,出去惩治这强抢民女,胆大妄为的家伙。岂知抬手之间,却发现袖子被人拽住,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声说道:“大人。切勿妄动呀。”
            桓伊回头,见拉住他的,是他帐下的幕僚王东亭,这次授于他别驾之职,跟着他一起来上任的。中途桓伊不耐众人随行麻烦,于是以私行察访为由先走一步。岂料路上有些延误,部下反而比他先到豫州城。
            桓伊想了想,觉得自己在这里,卖艺的父女俩除了吃些皮肉苦,也不致有大碍。索性看看这恶霸逞凶蛮横到什么地步,将来办他的时候也好多一些凭据。看来这豫州城并不清静,民风也不淳朴,正该好好整顿一番。
            “这人是谁,好不凶蛮。”他向边上的路人甲打听。
            “你是刚从外省来的罢。”路人甲上上下下打量他.
            “不错。”桓伊明白自己不是当地口音。他虽游历四方,但从来只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各省各州的方言土语虽也略识一二,听起来不成问题,说起来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难怪你不认得他。”
            桓伊奇道:“这个地痞恶霸是何许人也?如此仗势欺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此地的风气似乎不佳呢。”
            路人甲听到有人批评本地的民风,当即跳了起来.:“他可不是一般的地痞恶霸。他是我们这里的望族陆府的大公子。”
            “既是名门公子。怎么做此强盗行径?!”桓伊十分不齿。
            说话间,青衣少女不肯顺服,宁愿上高绳一试。老汉知道她这一去是拿性命做赌注,不禁放声痛哭。
            路人甲对他的话不以为然,翻着白眼道:“这话你要对当官的讲。他们官绅勾结,包庇纵容,巧取豪夺,难道还少了。这种事司空见惯,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忿忿不平的。”
            桓伊已无心听他说些什么。这女孩儿凭着一股倔劲,竟要做这么危险的举动。但是既然阻挡不及,只好静观其变。桓伊向前挤了两步,估量着万一那女孩子不慎摔下,掉落的力道和方位,以及自己冲上去接住她的角度和所需花费的时间。
            小青已经站在绳上。绳索高出地面三丈有余,向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箭在弦上,人在绳上。一切已不容圆转。
            深吸一口气,她决定死里求生。
            脚下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小青把一切杂念抛开,也不再去管下面众人的指指点点。她腾身轻轻一跃,向后一个翻身,重又落回到绳上。
            “好!”下面爆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更有人开始为她计数:“一!”
            小青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人不能踏足实地,实在是难以言喻的惶恐。刚刚腾身在半空中时,死亡的阴影在她脑中闪过。只要稍有不慎,便是失足摔落的下场。三丈高的距离,即便不摔死,也必折足断手,成了废人。
            小青平平气,硬着头皮再来。还好第二次运气也不差,又稳稳站到了绳上,赢得众人如雷般的掌声。
            翻过了七八个,小青渐渐有些力不从心,额上也冒出汗来。绳索上站立不易,时间拖得越长,对她越是不利。高空中风大,吹得绳子晃来荡去。小青勉强在绳上立足,随着绳索摆伏不定。她从左脚换到右脚,希望可以早点结束。
            刚刚几个尝试让她放松了精神。也许看似艰难的举动,实际上做起来也并不难罢。
            她再吸一口气,第八次腾空跃起。
            然而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小青落下时脚尖碰到了绳索,却没能站稳。脚一滑,她本能地惊呼出声,人已直直掉了下去。
            桓伊一直在小心注意,见这小姑娘脚力虚浮,气息不稳,便知她撑不了多久。这时见她掉落,便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王东亭在一股外力的拉扯下,手被迫松了开来。他一呆,还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发现桓伊正好整以暇站在原地。瞧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一步也不曾移动过。
            但王东亭是个极为自信的人,对自己认定的事情通常是坚信不移。何况有从他手中松脱的袖子为凭。他方才紧紧拽住了桓伊的衣袖,以防他一时冲动乱了方寸。现在桓伊虽然一付寸步未移的样子,但是刚才被他紧紧捏在手里的衣袖,此刻却被拽了出去,施施然垂挂在桓伊的身侧。
            桓伊当然是冲出去过了。不但冲了出去,而且已经回来了。
            因为有一道白影比他更快,一阵风似地卷过,轻轻松松接住了小青下坠的身子。
            “又是你?”锦衣男子眼皮耷拉的左眼蓦地睁开,眼中精光四射,隐含着刻毒与厌恶,与方才闲适傭懒的模样大不相同。
            站在他对面丈许左右的白衣男子长身玉立,闻言朗声笑道:“大哥你又何必为难过甚。听说他们父女欠你一些些的保护费。不如由小弟代为偿付如何?”他一边说,一边放下怀中少女。
            小青头晕目眩,尚未从死里逃生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她试图在地上站稳,但脚一软,险些又扑跌到地上。
            白衣男子及时伸手挽住她,轻叫道:“小心了。”见她还迷迷糊糊的,不由微微一笑。
            小青稳住自己,抬眼瞧去,见扶住自己的男子俊朗不凡,双目湛然有神,正含笑注视着自己,不由自主脸一红,低下头去。
            锦衣男子阴侧侧地道:“你替他们偿付?你的钱还不是陆家的,又有什么区别?”
            白衣男子微微皱眉:“大哥,区区钱财只是小事,难道非要弄出人命来不可?何不看在小弟的份上,就此揭过?”
            锦衣男子冷冷哼道:“你又来横插一手,多管闲事,到底想怎么样?哼!看你的面子!难道我说的话就如同放屁吗?我说了翻一百个筋斗就是一百个,少一个也不行。”他见小青脸蛋红红的,不时悄悄向白衣男子偷望一眼,心中更是不忿:“这小丫头既然爱逞能,答应翻一百个筋斗给我看,那就继续啊。嘿嘿!”他冷笑:“现在除了继续下去,别的都不成。还钱也好,跟我回府也罢,我统统都不要了。翻不满一百个,这件事我就不能作罢。”
            白衣男子见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不由为难。从来长兄如父。他虽然蛮横无理,当着众人的面,自己也不便太过违拗。只是他的要求实在强人所难。不依着他他又不肯善罢甘休;此事要如何收场,倒是伤脑筋。“大哥,小姑娘家说话行事鲁莽草率,你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锦衣男子双眉一竖:“年纪小就可以胡说八道?女人就可以信口开河,说话不用负责?”
            白衣男子语塞:“这个……”心想:说不得,只好让小姑娘再上去试试。好在她就算跌下,也有自己在下面接着,总不至跌坏了她。低头一看,小青面色转白,眼中隐隐有惧色,心中又颇觉不忍。有待再委婉劝说,还未开口,锦衣男子已知他心意,淡淡地道:“不然的话,要她跪地求饶,承认女人说的话都是放屁,自打耳光一百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放他们一马。”
            白衣男子苦笑:这样的条件,稍有血性的人都不可能答应,何况是年轻气盛的小青。
            正做没理会处,一个疏疏淡淡的声音说道:“谁说女人说话都是放屁?”这声音轻柔动听,却全然没有音调起伏,让人听不出说话的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在场的众人均感谔然,往声音处望去。不知何时,人群边停了一辆马车,黑漆描金,典雅华贵;拉车的马匹通体漆黑,极为神骏;车夫的位子上坐着一个黑衣大汉,头上的毡帽盖到眉眼处,脸上毛绒绒地长满了洛腮胡子,看上去极其魁梧。
            “豫州城中何时出了这一号人物?”桓伊边上的路人甲喃喃自语。桓伊趁机问道:“老兄,豫州城偌大的地方,难道每一个你都相识不成?”
            路人甲说道:“当然不可能都认得。阿猫阿狗之类的无名之辈,我还不屑认得呢。可是看这位气势不凡,好歹也该听说过呀。不瞒你说,我在这城里住了一辈子了,但凡有头有脸的,都逃不过我胡四的眼睛。”
            “那边穿白衣的又是谁呢?”桓伊向正僵持不下的白衣男子和锦衣男子努了努嘴。
            “他呀,是陆公子的兄弟。当然不是一母同胞的。陆公子是陆家的嫡长子。多年在外游历,有一次碰到盗匪,伤了眼睛,这两年才刚回来;穿白衣的那个是陆老爷最小的儿子,是最疼爱的小妾生的,也最得陆老爷的欢心。这位陆飘云少爷不但人长得俊俏,而且聪明能干,为人又有义气,行侠仗义,爱打不平,在此地很有人缘。相比之下,陆大公子就差得多了,因此对弟弟又嫉又妒,怀恨在心。“
            桓伊见他说得口沫横飞,愤慨激昂的样子,暗暗好笑:豪门恩怨,兄弟阋墙的故事,当然为人津津乐道啦。随口问道:“陆大公子的大名是?”
            “陆仰云。”胡四果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桓伊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好象哪里听到过。正在苦苦思索,陆仰云眼一眯,冷冷地问道:“是谁在那里说话?”
            他话声刚落,马车门被推开,一只穿着素面绣鞋的纤纤玉足踏了出来。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马车里走出一位身形苗条的女子,裹着大红缎面的披风,俏生生地移步而来。众人不由地向两旁散开,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在上面翻一百个筋斗你就放了他们,说话算数吗?”
            陆仰云傲然道:“那是自然。”
            “那我来替她翻。”
            陆仰云一愣,说道:“你替她翻又有何用?你跟他们非亲非故的。”
            女子的眉微微蹙起,侧着头想了想:“依你的意思必须有亲有故才能代替?”
            “不错。”
            女子浅浅一笑:“这好办。”走过去在那卖艺老汉面前盈盈下拜:“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老汉错谔:“什么?你……我……”
            女子不待他说完,回到陆仰云面前:“现在我们已是父女,可以替代了吗?”
            陆仰云心想:这样难度的动作谁真的能做得出来?她要试就让她试好了。他与卖艺的父女本来也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见卖艺的女孩儿美貌,一时动念,想带回府去快活几天。既然诸多阻挠,当事人又执意不从,那也就罢了。只是陆飘云插手来管,他便不肯就此罢手。这个兄弟是他的宿仇:处处把他比下去不说,还处处和他作对。调解的提议出于陆飘云之口,那就足以支持他要坚持己见下去。现在又来了一个美女多管闲事,但这也不失为一个收场的好时机,免得犯了众怒,弄得不可开交。于是他说:“你爱试就试罢。”
            女子除下披风,露出里面的短袄长裙。
            桓伊心想:这样长的裙子,绊手绊脚的。别说到高空去翻筋斗,就是平地上走也难免绊倒。才在动念,那女子已弯下身,从膝盖处把裙摆撕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裤。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引得围观众人的一片大哗。但这女子不管不顾,充耳不闻,随手把裙幅往边上一扔,神情自若地走到绳下,仰首而视。众人只觉眼一花,她已腾身跃起,站立到离地三丈高的绳索上。
            风扬起了她的秀发和短短的裙子。她神情凝肃,突然向后一仰。
            众人惊呼声起,只见她飞快地一个接一个向后翻跃。
            桓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起落的身姿,手里暗暗为她捏一把冷汗。不过他发现她身法虽快,却是稳扎稳打,也很有技巧。她腰肢异常柔软,身躯向后时后背与腿几乎平贴;一腿跨出时,另一条腿快速跟上,但是总是保持着随时有一只脚牢牢站立在绳上。
            有好事者开始帮她计数。桓伊耳边充斥着一五,一十的报数声。而这样紧张的时刻,他却异常地有些心神恍惚。
            眼中见到的,仿佛不再是女子灵巧的身影,红色衣裙幻化成飞舞的火焰,绚丽的,灵动的,不可琢磨。间或闪过的白影又如吐着红蕊的白梅,清丽的,隽秀的,难描难绘。
            “好,九十!”大大的喝彩声传来,惊破了他的迷思。他哑然失笑。自己向来是个务实的人,怎么会突如其来书雾腾腾的,火焰啦梅花啦,胡思乱想起来。
            凝神再看,女子已经在做最后几次翻跃。他跟着周围的报数声一起在心中默念: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随着雷声般的喝彩欢呼声,女子缓缓定住身子,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跃下。
            桓伊从未相信一见钟情。但在这个瞬间,他却骤生惊艳。
            刚才那飞旋的身躯,飞舞的裙裾,仿如一团烈焰,不住奋力向上飞腾;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却又如一株亭亭的莲,容颜淡淡,神情邈邈。她抬手拭去脸上微微的薄汗,晕生双颊,浅笑嫣然。
            桓伊宛如被重锤击中,盯着那朵微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天地仿佛在一瞬间崩塌,身遭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他一人站立在远古的洪荒里,独自品味这震撼人心的动情滋味。
            车夫已候在一旁,这时忙为她递上手巾和披风。
            卖艺父女抱在一起,热泪直流。
            陆飘云则大力鼓掌,大声叫好:“好极了!太棒了!”
            陆仰云脸色铁青。袍袖一拂,正要转身离去。眼光一瞥,见到那黑衣车夫高大的侧影,步子停了下来。“你,转过身来。”
            车夫僵了一下,却脚步不停,护卫着那女子挤出人群,向马车走去。
            陆仰云盯着那背影,突然从身边手下的腰间抽出一根长鞭,向车夫挥去。
            车夫恍若未觉,劲风过处,头上的帽子被鞭子扫了下来。车夫缓缓回头,脸上一片茫然,仿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陆仰云独眼紧紧盯着他黝黑的脸,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
            他突然冷冷哼了一声,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转身离去。
            女子微有些诧异地向身边的男子望了一眼。车夫只是面无表情地弯身拾起帽子,然后小心翼翼扶她上车,帮她关上车门。然后跃上驾车的位置,挥动手中的鞭子,驾着马车绝尘而去。片刻之间,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桓伊只迟疑了片刻,连人带车已不见踪影。他刚才也曾动念挤出人群去拦住她,最好可以请教她芳名为何,家住何方。但是陌陌生生的,实在找不出结识的理由;当街拦人,怕不给当作登徒子看待。便在沉吟之时,佳人已杳去无踪。
            那边小青父女向陆飘云跪倒拜谢他的救命之恩,闹哄哄的,桓伊已无心关注。
            “大人,府衙往这边走。”王东亭替他牵过马,当前引路。
            桓伊心不在焉“嗯”了一声,被动地跟他走。
            “大人。”王东亭试探地又叫了他一声。他跟随桓伊多年,还从来见到过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到了新的地方,不问民风民俗,不辨方向道路,只管低着头想心事,还真是奇怪了。
            桓伊唔了一声,“可以。”
            王东亭啼笑皆非。他又没有提议什么,什么就“可以”呵。算了,别妨碍他想心事。
            一瞥眼,发现陆飘云身后一名中年男子,文士打扮,正频频向这边注视,眼中神情颇有深意。王东亭不敢自称过目不忘。但是在脑海中搜索一遍,却可以断定,这个人他以前从未见过。王东亭不露声色缓缓前行,心中却在不停琢磨:这个人究竟是谁呢?这样若有所思望住他们又是何意。无论如何,那双腹蛇一般鼓起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0 ☆☆☆宁作我2004-03-30 11:47:29留言☆☆☆ 

大人,真不错呢~
期待中~
不知道桓伊是和谁在一起哩?~
№1 ☆☆☆sibyl2004-03-30 13:34:41留言☆☆☆  引用

宁姐姐:0?? 终于有新坑可跳了,好好开心*******!!!<<惊变B版>>的坑是不是今年的不打算放新米了?心理好痒呕!!!:)
№4 ☆☆☆丽猫2004-04-02 14:01:01留言☆☆☆  引用

好快,难得。
№8 ☆☆☆帝不降2004-04-04 20:27:17留言☆☆☆  引用

你对桓姓有非同小可的兴趣啊
№10 ☆☆☆帝不降2004-04-06 13:32:03留言☆☆☆  引用

呵呵。也不是啦。这本可以算是《殷桓》的姐妹篇,桓家的老大,就是本篇的男主角喽。陆飘云约齐了人,便兴冲冲朝郊外而去了。
袁道宏骑马,郭子嵩本来就住在城外,约好了在目的地会合即可。
陆飘云原本要潭心坐他的马车去,但是没想到遭到胡不归的强烈反对。
胡不归即是爱穿黑衣,常常跟在潭心身边,为她扬鞭驾车的那一位。
陆飘云刚刚听闻时,很是诧异。主子要去哪里,要怎么去,哪里轮得到一个下人来论长道短。但是潭心摊摊手,表示不作主,陆飘云才不得不正视胡不归的存在,以及他在潭心心目中的重要性。
“五年前的冬天,胡大哥在街边病倒了,我不过请了大夫来为他诊治,照顾了他几天。胡大哥就从此感念这份恩情,不愿意再离开。”潭心这样解释。
胡不归则在听到他的提议后,狠狠瞪着他说:“不让我随侍,除非从我身踏上过去。”
陆飘云摸摸下巴:看来这位忠仆的忠心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不让他跟也不成呢。
可是和潭心一起出游,一路上还不能谈谈说说,要分得远远的,他心里自是十分地不乐意。折中之下,陆飘云决定和潭心、小青一起坐胡不归驾驶的马车去---小青一听可以出去踏青,眼睛都亮了,陆飘云再也说不出让她别去的话。
安顿好一切,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动身了。
柳条青而杏花红,燕子在柳枝间翩迁,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阳光在花瓣上闪动跳跃,浓浓的春意让人精神为之一爽,所有不如意的事似乎都可以放在一边。
陆飘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潭心闲聊。小青缩在角落里,假装看着窗外,尽量不去妨碍他们。
“我发现胡不归驾车时是左手使劲,他是左撇子吗?”
潭心想陆飘云究竟是练武之人,果然好眼力。“是吧。”她淡淡的说。
“他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我没仔细问。”
“为什么不问?”陆飘云紧盯不放。
“为什么要问?”潭心看了他一眼,反问道。她想也许是因为胡不归不肯赞同陆飘云的计划,所以陆飘云便对他格外关注吧。陆飘云还是公子哥儿的脾气,要别人顺着他,极度的以自我为中心。
“你知道你是个秉性冷漠的人吗?”陆飘云不高兴。
“是吗?”潭心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对身边的人毫不关心,对别人的好意全不理会,对别人的事情也毫不在意。”
“也许我应该问问,怎样的荣幸,让我得到这样的评价?也顺便问问,这样一个显然是个性差劲的人为什么受到了陆公子的礼遇和抬举?”潭心扬了扬眉,好笑地问。
“因为你对我就很不在意,你对我的问题也回答得漫不经心,根本是在敷衍。关于胡不归的事情,若不是你对我见外不肯说,就是你对他也是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你没有好奇,难道平时闲聊时也没有谈起过?!”陆飘云愤愤地。
潭心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用发脾气的口吻和自己说话。
其实胡不归虽然忠心耿耿地守在她身边,他们却几乎从来没有在一起闲聊过,他也从来不曾说起过他自己,当然她也没有在他面前说起过她自己。或许真的是她对周围的人事物缺乏好奇和关心罢。但是多年来已经养成了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改不过来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些什么改变。
在她的生命里,只有陆飘云是个让人惊奇的例外。他是那样突兀而坚持地要挤进她生命的轨迹里,让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叹了口气,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秘密,都知道来做什么?”
陆飘云气嘟嘟转过脸,表示发脾气。
潭心好气又好笑,本想说几句好话哄一哄他,但转念又想,这样就不高兴,脾气忒大、心胸忒小,这次哄了他,下次又如何?长此以往,实是哄不胜哄。于是也不作声。
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单调重复的辘轳声弥漫在车厢里,加重了原本尴尬凝重的氛围。
小青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嘴张了张想开口相劝,终又隐忍下来。
车子到了地头,停了下来。陆飘云跳下车,毫无预兆地,突然向胡不归一掌打去。
潭心叫道:“你做什么?”
陆飘云答道:“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左撇子。”
胡不归虽然仓促应战,倒也并不慌乱,舞动左臂接招,片刻间两人已交手了数掌。
潭心对于他不成熟又孩子气的举动极不赞赏,心里有几分动怒。
小青拉拉她的衣袖:“姐姐,劝他们停手吧。”
潭心咬着下唇,闷声道:“他自己要找不痛快,劝来肯听么?!”她信得过胡不归的身手,相信陆飘云也只是试探他罢了,并不会痛下杀手。两人安全应该无虞。只是陆飘云这样胡闹,她心里极不痛快:“这样看来,他实在不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幸好我并不是真的对他动了心。”
陆飘云与胡不归斗了个旗鼓相当。他回过头看潭心对谁关心更多一点,却见到潭心冷然站在一旁,脸上如罩了一层寒霜。
陆飘云一惊,一个错手,胡不归左掌已经拍到了他的肩上。
陆飘云垂下肩,正想认输,胡不归已收回手,正色道:“陆公子,我并不是天生的左撇子。可是既然失去了右臂,我不得不把左手练得和右手一样灵活。”
“呃,失去了右臂?”陆飘云一时不能领会。他的右臂分明好好地垂在身侧呀。
“现在你看到的是一位巧匠替我特制的假肢。”胡不归伸出右手给他看。陆飘云见他露在衣袖外手的部分也是寻常肤色,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这只手只是装饰,没有实际的作用。只因不是什么光采的事情,不想让旁人知道。但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不值得让你们因此而争执。”
陆飘云见胡不归神色坦然,心中更觉有愧。“对不住,是我太鲁莽了。”
回转身想跟潭心也陪个不是,但是潭心便在他回身之际,旋身走开了。
陆飘云下不了台,只好讪讪地走在她身后。
不一会儿,袁道宏骑着马赶上了他们,郭子嵩也远远迎了过来。
来到一片杏林,大家都决定要欣赏一下满树绚烂地杏花,于是停了下来。小青伶俐地拿出酒食,又服侍潭心坐下。
潭心安静地听着男人们高谈阔论、畅谈天下局势。其实主要是陆飘云和袁道宏在说话。胡不归一向沉默寡言,这时留在马车旁照料马匹。郭子嵩也不多言,只是偶尔在他们地谈话里插上一两句。
潭心一直知道陆飘云有一个朋友郭子嵩,落魄潦倒,怀才不遇。因为陆飘云对于郭子嵩的才能极为看中,简直到了非常崇拜的地步;常常引用他著作中的言论,或当着众人的面对他推崇备至,大加赞扬。潭心也知道了陆飘云把郭子嵩的文章举荐给刺史大人的事情,目前正在等候回音。从陆飘云的语气来看,他认为一定是十拿九稳的了。毫无疑问,郭子嵩的才华一定能得到刺史大人的赏识。
潭心这次可以仔仔细细观察他,便有了自己的看法。她觉得郭子嵩一向的不如意,多少和他阴沉沉的长相不无关系。虽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但是她若是握有升降提拔之权,恐怕也不愿起用一个阴阳怪气的幕僚―――毕竟怀才的又不止他一个,而怀才不遇多半意味着他对于适应周围环境的能力有一定的不足。
而陆飘云则是自恃太高了些,觉得天下人都在他脚下,天下事无不可为之。他虽反出家门,却脱不了世家公子的派头和脾气。而当今的世道看重门第,九品中正,使得 ‘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势族’。一介白衣,无财无势,无依无靠,只仗持有几分才学,就想跻身于达官显贵之中,一展胸中抱负,不啻于痴人说梦。而陆飘云想凭一己之力改变这种状况,也真是太过天真。
不过这种事和她是没什么相干的。她的所有心思辗转都存放在心里。冷眼看世事人情,世事人情也不过如此。
小青小声地道:“姐姐,你看陆公子多顾念着你。看你走得累了,就提议大伙儿一起停下来休息。”
潭心不做声。她还没有原谅他刚刚的任性鲁莽,这会儿可说不出他的好话来。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你看这位袁爷,足蹬削底朝靴,外衣下的腰带上悬着令牌。如我料得不错,他也许是府衙里的要紧人物。”
小青暗暗上心,赞道:“姐姐,你眼力真好。”
潭心笑笑不语。迎来送往的生涯,阅人多矣,练就的无非是看人的本领。
等小青走开去招呼别人,胡不归便轻轻地走了上来。
“江姑娘。”
潭心回头,“嗯”了一声。五年来,胡不归一直坚持叫她“江姑娘”,而不肯叫她的名字。潭心拗不过他,也只好由他去了。
“江姑娘,陆公子对你情深一片。他有胆有识,又不拘泥门户高低,是你良配。”胡不归黝黑的脸涨红了,笨拙地说着。“你若是也有心,别轻易错过了他。”
潭心大感惊异。胡不归素来不多言多语,今天居然会特地走上前对她说出这番话来,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胡不归说完了这些,向她欠了欠身,又走开了。
潭心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把事情想得太过容易,对陆飘云也期望过高了些。陆飘云确实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对她一往情深的样子,对她也算得百依百顺。有他作伴很愉快。但世家公子任性胡闹是一回事,和贫贱女子缔结婚姻,又是另一回事。
她正在沉思,陆飘云又走了过来。
“我是来说抱歉的。”陆飘云期期艾艾地。“让你看到了我最差劲的一面。你现在一定很不屑跟我说话。”
潭心看着他。
“如果你不说原谅我,我是不会安心的。”陆飘云苦笑。潭心淡漠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她的心思,他一点把握也没有。刚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了,突然就对她发起脾气来。以后真要好好控制一下自己才是。他好不容易才让潭心放下心防,把他当作了朋友,却又在一瞬间把一切搞砸,弄得一团糟,也让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
“不管你怎样地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却不能不把你摆在心里。”陆飘云微微苦涩地说。付出感情较多较深的一方,在两个人相处时,总是不免要处于劣势。
“如果你答应以后不再做这种傻事,我就原谅你。”潭心静静地说。
“真、真的?”陆飘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听到了。”潭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爱情让男人变成傻瓜。陆飘云一向也是潇洒自如的,现在这样诚惶诚恐的样子,让素来铁石心肠的她也觉得有一丝不忍。
这么说,他对她果然是有几分真情意了?不管这份情意缘起为何,历时多久,此时此刻,他都是一片赤忱的吧?
看着他突然高兴得手舞足蹈,大笑大叫,又跑过去和袁道宏打闹成一片,十足小孩儿心性,潭心又忍不住想:“怎么看,他都还是一个男孩,而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这样的他,真的对她合适吗?”
说到真正的男人,她又不免想起那个与她风雨同舟的男子,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他的月圆之约。潭心脸一热,赶紧把这个念头抛开。无论如何,他跟她更是不可能,多想无益。

№11 ☆☆☆宁作我2004-04-06 22:25:16留言☆☆☆  引用

宁姐最近~~~速度好快呀!!
这下8怕推荐给别人~~让别人摔坑被踹乐~~~嘿嘿~~
继续等好文看!!
№12 ☆☆☆兰璞2004-04-07 00:15:16留言☆☆☆  引用

哟呼!高兴!!
8过,虽然偶们已经在善宁的提点下知道恒大人是主角,要和女主人公好,那么,可不可以透露女主角就是潭心。然后赶快让他们见面。
:) 虽然,坚持也是很重要的要素,可是,让他们这么受苦,我又不忍心。
至于小陆(鹿)公子。:)善宁您对他的评价少点好。这样偶们这些读者才可以“打架”呀。
:)偶很认同您的观点,8过,也知道等待的痛苦。
嗯,有没有想过给小江姑娘找点事做??
№13 ☆☆☆rowvy2004-04-07 18:21:35留言☆☆☆  引用

小兰好久不见呀。这个不是坑,我只是慢慢贴而已。放心好啦。:)
rowvy:女主角自然是潭心啦,而且他们马上就要见面了,别着急呀。至于陆公子嘛,嗯,虽然也想让他多些拥趸,但是写的时候,怕自己笔下先乱了。呵呵,这些评论,与其说是诱导读者,不如说是提醒自己。小江姑娘是指潭心吗?Rowvy想给她找些什么事做做呢?:)

早上起,潭心就开始心神不宁。
小青进来为她梳洗打扮,潭心战战兢兢地问道:“小青,今儿个是———”
“今儿个十五啦。”小青笑吟吟地。
啪地一声,潭心手里地梳子掉到了地上。潭心弯身要捡,小青忙道:“我来我来。姐姐,早跟您说过,这些事我来做就好了嘛。”她拾起梳子,走到潭心背后,专心帮她梳头。
“您这几天一直在问日子。有什么事吗?”小青好奇地问。
“呃,没有。”潭心双手放在膝上,不自禁地揉拧着腿上的布料,心思远远地飞了出去。否认有什么意义呢?今晚,就是今晚,那个困扰她近一个月的月圆之约,终于到了。
食不知味地捱过了中午和下午,到了黄昏时分,天空淅淅沥沥飘起了毛毛细雨。
潭心坐在桌前,不时看着窗外的天色,心思起起伏伏。怎么,还不肯死心吗?他们之间,不啻是云泥之别。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云,一个是地上卑贱的泥土,是永远也无法交集的。看他衣着谈吐,必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而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以什么身份去与他匹配。
并不是她自作多情。但是以女人的敏感和直觉,她自然明白他邀约的含义,也感受得到他的爱慕之情。她若去赴约,便是暗许了他的情意。她就是不能假装不明白,坦然去与他会面,效淡淡的君子之交。
那日他那么肯定地说:“我会等你的。”而天色愈暗,雨丝渐密,想到他一个人在江岸边踟躇徘徊,这―――这真是让人牵挂呀。
眼见烛火摇曳闪烁不定,潭心越来越不能定心,渐渐坐立难安。
小青端着饭菜进来,见她怔仲出神,刚说了一句:“姐姐,吃饭了。”就看到潭心猛地站起,也不顾外面细雨如帘,就冲冲没入了夜幕之中。
“姐姐,姐姐!”小青忙放下餐盘,从伞壶里取了把伞,急急追了出去。
潭心到河边时,远远就看到一个颀长昂藏的背影已经在一株柳树下相候。河岸边一株柳树、一株杏树,间杂栽种。弯垂的柳丝飘拂在他头顶上,间或一片离枝的花瓣幽幽飘下,掉落在他的身上脚边。而他背负着双手,就立在雨中,不急不躁,似是有无尽的耐心。
潭心虽然忍不住来了,一霎间却勇气全失,躲在一棵树后,偷偷瞧着他的背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桓伊似乎终于有些心焦,沿着河岸慢慢踱步,不时四下张望。
又过了一个时辰,桓伊颓然在河岸边坐下,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潭心全身都湿透了,脸上的湿漉则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为什么这么傻,还在这里苦苦等候呢?!现在都不来,他心里总该明白她是不打算来赴约,也不打算接受他的情意了吧。
潭心哭得不能自抑,幸好哗哗的雨声掩盖住了她不自觉发出的细微的抽泣声。她眼眶热热的,心里不胜悲苦:她泪不能止,老天亦同声一哭;若注定不能相知相守,当日又何苦相识相遇!
两个人一个站一个坐,浑不知时间流逝。
不知何时,雨停了。乌云渐渐散开,月亮从云后悄悄探出脸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青草泥土的气息。
桓伊缓缓起身,舒展自己僵直的身躯。
潭心呼吸一窒,心想他终于要走了。
但是桓伊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支黑管的短笛,然后重新在树下坐定,悠悠地吹了起来。
潭心痴痴望着他的身影,品味着笛声中他的失落和幽怨。刚刚止住的泪,不知不觉地,重新滑落下来。
潭心昏昏沉沉回到瓢云坊,衣衫尽湿,神情憔悴。
小青惊呼着迎了上来:“姐姐,你是怎么了?”
潭心精神一松,眼前一晕,就在小青面前倒了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小青的惊呼声中,胡不归如离弦之箭般飞至,稳稳的托住了她柔弱的身躯。
“你是怎么照顾她的?”胡不归朝着门口惊怒地大吼。
小青转过头,看见同样浑身湿透,形貌狼狈地陆飘云,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陆公子!你们去了哪里?怎么到天亮了才回来?我们快急死了。胡大哥已出门找了两趟,才刚回来。他快急疯啦。”小青又是心焦,又是奇怪:明明陆公子只是去为潭心姐姐送伞,怎么两个人就整夜不归呢?弄得这么湿漉漉地回来。
“她平安回来了。”陆飘云嗓音异常地嘶哑,“我总算不负所托。”
胡不归已把潭心横身抱起,怀里的身子湿冷孱弱,胡不归心疼之余,不由恶声骂道:“不负所托个屁!”匆匆抱着她回到内室,懒得再看陆飘云一眼。
陆飘云止不住地轻轻发抖。他今天来探望潭心,适逢小青举着伞追出门来。一来好奇,二来想给她一个惊喜,陆飘云自然义不容辞接手了这个差事,尾随着潭心来到河岸边。潭心在树后陪着桓伊站立了一宵,他躲在暗处自然都看见了。桓伊等候了多久,潭心就陪伴了多久,而他也就傻站了多久,先是又惊又怒、继而又苦又涩。潭心凄苦痴迷地神色,傻子也看得出来她心之所系。他的一腔热情、满腹爱恋,原来不过是一腔情愿。怪不得她对自己总是忽冷忽热、不温不火,原来是―――原来是心里早就有了意中人。
小青担忧地望向陆飘云。他眼神异常灼热,紧紧盯着潭心被抱入内室,脸上却有着孩子气地愤怒,让小青想起负伤的野兽,仿佛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潭心浑身湿透,又不省人事,照说她应该进屋去服侍她才是。但是看见陆飘云大踏步转身而去,那受伤的神色实在让她放心不下。微一踌躇,心里感情的天平已产生倾斜:潭心姐姐有胡大哥照顾,陆公子情绪不稳,却只有一个人呢。于是忙追了出去。
天只蒙蒙亮,陆飘云也不辨方向,只是泄怒似的,重重踏在青石板的路上,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小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敢相劝,只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来到一个酒旗招展处,陆飘云停了下来,重重地捶门,扯开嗓子叫道:“开门开门!本公子要喝酒!快开门!”嫌用捶的不够,又用脚踢,踢得门板砰砰作响。
酒家还未开始营业,店主夫妇还在睡梦中,突然被吵醒,自然忍不住破口大骂。“是哪个瘟神路倒尸,天不亮地你鬼敲鬼叫什么?!”
小青不能不去阻止他了,忙上前拉住他手臂,劝道:“公子,别闹了。人家还没开门呢。”
陆飘云不依不饶,嚷道:“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小青哄道:“好好好。我们自己地酒坊就在前面,去那里喝好不好?”又拉又拖,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到了自己地酒坊里。
卖艺的老汉刚刚起身,见女儿和陆飘云在这个时间到来,极是惊奇。
陆飘云一坐定就拍桌子:“拿酒来!”
小青忙道:“这就来了。”
卖艺的老汉轻声问道:“陆公子怎么了?”
小青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多问了。
酒被端上桌。陆飘云抢过酒壶就往嘴里倒。
小青看不下去了,抢上前劝道:“公子,别喝得这么急呀。”想去抢他手里地酒壶。
陆飘云挥手把她推开,大声嚷道:“别管我!让我喝。让我―――喝。”仰头猛灌,酒汁从嘴角流了下来,落到了衣襟上,漾开了酒痕。
小青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哽咽地劝着:“公子,你别这样。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就是了呀。”
陆飘云一壶酒喝完,把酒壶往后头一扔,眼睛通红地看着小青,哑声问道:“你哭什么?”
小青强忍着泪,挤出一个微笑:“我没哭。”
陆飘云盯着她,突然道:“应该哭!心里这么苦,为什么不哭。”说着眼泪滚滚而下,继而伏在桌面上号啕大哭,边哭边喃喃着:“潭心,潭心!”
小青心里酸酸的,慢慢走到他身边,在他身边坐下,然后缓缓把脸颊偎在他手臂上,痴痴地看着他泪如雨下,轻轻地、幽幽地道:“公子,多情是苦。你又何苦多情呵?!”
卖艺的老汉望了望女儿,轻叹一声,打开门走了出去。
潭心这一倒下,足足病了半个月。
“姐姐,你把粥喝了吧。”小青端来煮得香喷喷得白米粥。
潭心缓缓坐起身。小青忙把枕头垫在她腰下,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还不忘细心地为她披上一件衣服。
潭心虚弱地一笑:“小青,这些天可真麻烦你了。”
小青忙道:“姐姐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事。”
“我这病不知还要多久才会好。看来还要继续麻烦你呢。”
“啊呀,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这件事呀,急不得的。”
小青见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说不尽的风韵。虽然大病初愈,却无损她的美丽,反为她增添了一份楚楚可怜的味道。
小青轻轻叹道:“姐姐,你真美。怪不得陆公子对你痴心一片,无怨无悔呢。”
潭心一怔:“陆公子好几天没来了吧。大概他早就把我忘了,还说什么痴心一片。”
小青急道:“他每晚都来,只是时辰晚,姐姐已经睡了。”
潭心低语:“是么?”
说到曹操,曹操居然就到了。
潭心喝完粥,正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就听到外面陆飘云的声音响起:“潭心呢?好点没有?还在睡吗?”
小青低声回答他:“刚喝了点粥,正歇着呢。”
说话间,陆飘云已走了进来。
潭心考虑要不要索性假寐,随即又想,这样躲着避着又算什么呢,陆飘云前来探望总是一片好心,自己心绪不佳也不好因着他喜欢自己,就随意怠慢、不把他当一回事。
潭心睁开眼,正对上他关切的面孔。
“你,好些了吗?”陆飘云略有些尴尬,把凑的太近的脸往后挪了点。
“我没事。”潭心微微一笑。
“那就好。”陆飘云往后退开一步,默默盯着她瞧。
潭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怎么了吗?”摸摸脸,看看自己身上:“有哪里不妥当吗?”往常陆飘云来此总是笑容满面,又比又说,一刻也不肯停歇。今天出奇的沉默倒教她意外。
陆飘云一径沉思,踱步到窗边,抬头望月,似有无限心事。
潭心莫名其妙。不过他不肯讲,那也由他,此刻她亦无心探究。
“潭心。”陆飘云的声音幽幽传来,他的身影隐在窗边的暗影里,模糊而不真实。
“什么?”这个陆飘云今天是怎么回事,透着古怪。潭心微微皱眉。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他的声音轻轻地,仿佛下了重大的决心,才终于开口。
潭心想起他一向的无私慷慨,突然有些惭愧。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帮助和赠与,却好像从来没有回报过他什么。不能回应他相同的情意,也许不是什么大的罪过;可是他显然心事重重,她也没有关心过一言半语,更没有存过要分担地心思,那就真的有点冷漠无情了。潭心暗暗叹口气。她一向自认心肠冷硬,不轻易动情。但是此时此刻,陆飘云的沮丧不安,似乎也不由她全然地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当然。只要我能做得到。”潭心刻意放柔了声音,想籍此安抚他。她对他更多的是揉合了一种感激、好奇、以及姐姐对弟弟之类的怜惜之情。
陆飘云回过头来,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看。他眼底有一些狂热的什么东西,让潭心隐隐地不安。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某人开一个玩笑,很容易做的。”陆飘云用一种可疑的诱哄的口气说。
这种男人为了达成目的而哄骗女人的口气,潭心听得多了。只是她从未想到陆飘云会拿来用在自己身上―――他一向表现得那么君子。潭心叹了口气:天下乌鸦一般黑,她实在无须太过惊讶;何况除了一条性命,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她挤出一个微笑:“是么?那太好了。”
陆飘云双拳握紧:潭心,你不要怪我。我只是一个男人!我只是嫉妒,我只是嫉妒呀!
№14 ☆☆☆宁作我2004-04-07 22:12:01留言☆☆☆  引用

??:)好快的手。呵呵。
??小陆是一个孩子,现在还没有长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长大。连小青都比他好一些。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
??:( 那两个人还没有见面。说实话,最开始恒大哥在救小青时忍了一下偶有点不太赞同,不过后来发现还是多忍一下,也就是让小青多受一点苦,对社会好一些(少一些老鼠怨惹上大人的身,好判案呀)。
??潭心,总觉得她是很侠义的女子,可惜,总是等待。可能是小说里的人生比较长,身体比较健康,所以,她很能混日子。给潭心一点事情做吧,让她自己高兴的事情,如果看不上一般的绣花扑蝶,那么著书看病……也好。她老是那么浪费自己的生命、资质,真让人再次感觉“上天欲降大任与斯人……”
№15 ☆☆☆rowvy2004-04-08 12:55:21留言☆☆☆  引用

呵呵,这样的论调嘛,我倒也是第一次听到呢。嗯,通常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都在干些什么呢?不像男主角,可以忙于经营公司,打击罪犯,从军,做官,复仇,行走江湖。女主角嘛,好像只是闲闲坐在那里而已。可是如果这样更符合当时的情景和生活,一定要为她安上些什么,好像也是奇怪。潭心后面也有自己的故事,但不是建立在她做了些什么或即将做什么。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生活目标,但是她本就是个为了生存而存活的人物。她的身世、身份都局限了她的作为。我是这么觉得的。:)
№16 ☆☆☆宁作我2004-04-08 17:58:50留言☆☆☆  引用

?? 可见当官的辛苦。:)不过恒大侠的戏份增多了,人也开始急躁了。
№18 ☆☆☆rowvy2004-04-09 12:41:59留言☆☆☆  引用

呵呵,Rowvy一直等着男女主角见面,这就快啦。潭心这几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陆飘云与胡不归一同去取那只断臂了。潭心知道那只断臂是当年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张大师的得意之作。假手拈针穿线自然是不能,但开合之间端茶喝水却不成问题。何况这些年来胡不归已用惯了,他右臂一向藏于袖中,不轻易示人,没什么人知道他是戴着假臂。现在没有了,不但他觉得日常起居不习惯,更讨厌的是旁人的探究和指指点点。
若不是这样重要的物事,潭心看来,根本就不要再去取回来,免得惹麻烦。当日在公堂上是攻桓伊个措手不及,他们才侥幸脱身。这几日桓伊定是一直在考虑整他们的法子。他们今日这一去,倒象是自投罗网。
坊里的鸨儿赵嫫嫫见她怔仲出神,走过来找她闲聊。 “潭心,你不下去弹曲,又不邀人下棋,你想买的那一块地什么时候才买得成呢?”
潭心笑笑: “也不急。即便买得成,我孤零零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倒还不如留在这里热热闹闹的。”
“这里老板人好,事事由着你们。各处妓坊我见得多了,哪里不是血淋淋、黑漆漆的,哪里有这里的逍遥自在。你们运气好,碰上陆老板这样的好人。”赵嫫嫫本来听说陆公子要为潭心赎身,岂料最后竟是不了了之,反而是陆飘云买下了妓坊,成了这里的老板。她不是不好奇的,有机会便想来探听探听。
潭心道: “碰到陆老板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哪还说得上什么运气好呢。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赵嫫嫫笑道: “别人说这话我信,姑娘你说这话我却不信。你心里自有主张。若只是混吃等死,你不会辛辛苦苦攒钱,想着去买河对岸那块荒地。不过你也怪,别的姑娘有了钱莫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总想着能拴住哪个有钱有势的男人的心,至少也找个忠厚老实的从了良,下半辈子也就有了依靠。若能添个一儿半女,这一生也有了指望。你一个女人家不指着嫁人,却去购田置地,为的是哪一桩呢?”
潭心缓缓道: “一个人孤零零来到这世上,亲生的爹娘都未必指望得上, 难道还能去指望一个贪图美色的男人?何况来逛窑子的又怎会有好人!求人不如求已。能掌握得住的,才是自已的。仰仗别人而活,终究不痛快。”
赵嫫嫫道: “似你这般有主见的,女人家里,也是少的。可是女人终究要找个男人嫁了,才是正经。太要强了未必是好事。”
潭心失笑道: “我哪是太要强呢?也是时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呀。无人可靠,也只得靠自己了。身处这乱世之中,朝不保夕的,时下虽太平,但也不知哪日又要烽火重燃。一个人要在乱世中存活,总不能娇怯怯地一切都要靠人。”
“可是一旦要打仗,大伙儿不就得拿着包裹逃难吗?你所有的积蓄都换了块没用的地,扛又扛不起,带又带不走,有什么用呢?”
潭心叹口气: “到了流离失所的时侯,除了孓然一身,又有什么是带得走的?身边的钱币能带多少?又能换多少吃穿?况且到那时人人短衣缺食,有钱也无东西可买。这时性命都交付给了上天,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若侥幸苟安,人总要想法子活下去,就要对未来做个打算。有了那块地,可以造屋种麻,种菜莳花。自给自足,可比任何一个男人都靠得住呢。”
正说着话,屋外传来一阵喧哗。潭心道: “可是陆公子回来了?好象热闹得紧呢。”
赵嫫嫫道:“不会罢。才去了没一会儿呢。我看看去。”才站起身,一名龟奴奔了进来叫道:“赵嫫嫫,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大群差爷,说要查封我们飘云坊呢。”
赵嫫嫫骂道:“胡说!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无缘无故的,干嘛来查封我们?!”
潭心听了,心中一叠声地喊苦。不用说,这一定是桓剌史的报复手段。也难怪,他怎肯白白受辱。要怪还是怪陆飘云,明知道以剌史大人的权势,捏死他们好此捏死一只蚂蚁,还偏偏要去招惹他,干下这等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如今报应来了,他倒偏不在,留下她们这些没有主见的弱女子们又该怎么办呢?
赵嫫嫫道:“我出去应付他。你们先别慌,不必自己吓自己。要知道我们是官府批准开办的乐坊,府衙里留了名注了册的,一切都按规矩来,每月该交的税钱也不曾拖延短少,凭什么来查封我们?!再说了,就算要关了它,也该事前通知,也好让坊里诸人安排好个去处,哪有说来就来的道理!”
龟奴在一边道: “哎哟我的赵嫫嫫,你就别在这里给我们讲什么大道理了,还是快出去罢。免得那些差爷们等烦了打进来。”
赵嫫嫫纵不服气,但这把年纪了,也知道天下没有那么多好讲道理的事。主子不在,这么件大事要她一肩挑起来,心下也是惴惴,自己给自己打气,嘀咕道:“别忘了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姑娘多。只要来的是男人,没有摆不平的。”
潭心不放心,跟着赵嫫嫫来到大厅,躲在一处帏幔后悄悄向外张望。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差点昏倒。一马当前那个身穿绛红色皂服,头戴黑帽,腰间的黑色束带上悬着一把大刀的,不是别人,正是堂堂的剌史桓伊桓大人。
潭心一惊之下,直觉想逃走;但莫名的,腿却不听使唤,手指抓紧帷幔边垂下的流苏,心绪乱纷纷的。犹豫了片刻,终究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偷偷留下来,驻足观望。
桓伊认定原告与被告同谋,那天联起手上公堂要他好看。心想,若是同谋,必然滞留在此,这次翻个底朝天,不信找不到你。
赵嫫嫫打起笑脸走近:“啊哟官爷,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我们真是有面子。”
桓伊沉着脸,轻轻哼了一声道:“是吗?”心道:劳动刺史大人亲自到此,你们面子果然不小。淡淡道:“场面话不必多说了。今天是例行公事,查验各处妓坊有无违规持业的情况。你去把这里的乐妓舞娘们都叫来,再把在府衙留底备查的花名册拿来,我要亲自核查。”
赵嫫嫫听他这样说,暗地里松了口气。别的不敢说,这方面飘云坊一直很当心,决不会触犯府衙的规定。要是果真是例行公事的检查,倒也无须过于担心。“官爷,今晚客人不少,是否可以尽量不骚扰到他们?”赵嫫嫫赔笑着问。
桓伊沉声道:“客人们也请到大厅来,内房不许私藏一人。龟奴使婢也要到齐。人齐集后,我的手下会四处查看。这位嫫嫫,你是个明白人,应该不会干扰到我们的公务罢?”
“不敢不敢。”赵嫫嫫忙表白自己是安分良民。“但是客人们正在兴头上,也有些不愿被人遇上,您看是否让他们留在原处?”
桓伊瞥了她一眼:“我刚才的指示是否不够清楚?”
赵嫫嫫急忙道:“不是的。不过,”赵嫫嫫尴尬地看着他 ,“客人们是来花钱买乐子的,我们坊里的人实在不便得罪。”
桓伊道:“就说这是府衙的命令。他有什么不满,请他到我面前来说。”
赵嫫嫫道:“是是。”不敢再辩。看这位官爷神情严肃、不怒自威,让人不敢随便得罪。心里则不免嘀咕:龟奴丫头又不登记在册,唤她们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潭心听到这里,只觉得心怦怦直跳,脑子里轰轰直响。诸多人中,她觉得只有她明白他这番举动的用意。可是她怎么能让他看见!怎么能让他发觉她的身份!
基于同舟共济的情意,他对她还是颇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订下月中江畔垂柳岸的邀约,更不会因为她约期不至而怏怏不乐。但他一旦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她的刻意戏弄,只怕这份有如初芽萌生的情意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她咬着嘴唇,思量着:前后门有兵士把守,看来是插翅难飞;一会儿还会逐处搜查,除非她突然变不见,否则一个大活人,哪有可能藏起来不被人找到。也罢!她轻轻跺了跺脚,转身往印潭居走去。既然无处可躲,只有抬头面对。何况被戳穿只是早晚的事情,她又在痴心妄想些什么!但即使不得不面对他的失望、指责和鄙视,她也宁愿在私底下承受。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出乖露丑,惹人笑话,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心烦意乱坐了片刻,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潭心惊跳起来。虽然已做好了被认出的准备,但事到临头,忽又胆怯,只想多拖得一时是一时。转目四望:屏风有镂空格子,站在后面无济于事;床榻低矮,又满是灰尘,根本躲不得人;只有屋子正中的犁花木镶嵌云石面的桌子,因前几日不慎被裁纸刀子划花了漆面,为免得难看,铺上了一方绣着园林景致图案的桌巾,流苏围边直垂地面。耳听着脚步声已到了房门口,潭心不及细想,钻到了桌子下面。
同一时刻,门“呀”地一声被推开。桓伊怒冲冲大踏步跨了进来。
乍一看到花名册上“潭心”这个名字时,他有片刻不能反应,脑子里“轰”地一下,整个人都呆掉了。好半晌,才问起赵嫫嫫:“潭心在哪里?”下面众人中分明没有那个可恶女人的影子。是了,他想起来了,那日公堂上的原告分明也是她假扮的。怪不得只觉得他面熟,又觉得他声音奇怪,似乎发声不自然。原来一切都是装的。只因公堂上隔得远了,她又多所遮掩,刻意压低了帽檐垂着头,而他更是做梦也没想到过她会跑来他的公堂,是以竟没把她认出来。他整日里心心念念记挂着的只是那个若忧若嗔的娇媚姑娘,哪想得到她会穿起男装扮起俊俏男子来戏弄他。
桓伊咬牙切齿,恨恨想着:先是爽约不至,再是乔装戏弄。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次别想我会放过你。上碧落下黄泉,我都要把你找出来。内心深处却隐隐松了口气:总算找到她了。想到那日久侯她不至,在河畔辗转徘徊的惶惶无措;感叹伊人杳如黄鹤远去无踪,而人海茫茫又到哪里去相寻的忧心如焚,心里这把火烧得更旺,再也坐不下去。把名册朝旁边下属手里一丢,匆匆交待一声,起身就往赵嫫嫫指点的方向而去。
赵嫫嫫见他起势急劲,双目喷火,难以想象潭心究竟如何得罪他,竞让他气成这样。一时无措,不敢跟上去瞧个究竟。

№19 ☆☆☆宁作我2004-04-09 21:20:36留言☆☆☆  引用

宁姐你昨天贴的比前天少,今天我可是特意到公司来加班的:0 .可怜的小动物为了这嗜好明天又要加班了:看看桓大人的敬业我真的要汗颜了,我在工作时一天要跳坑5~6次细细的品味人物的内心,不过着也是一种享受哦!!!:>
№20 ☆☆☆丽猫2004-04-10 10:11:14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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