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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满月如弓》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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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卫夫人忧心地看着凤林公子。
从秋浦回到卫府已经两天了。两天里,胡人女子不吃不喝,只会靠在床头,怔怔掉泪。凤林公子则是不言不语,整天在竹林里灌酒。
卫十九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卿卿,该进去睡了,你现在可不能熬夜。”他夫妻两人是互称卿卿的。
卫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卿卿,你先进去。我有话要和凤林说。”
十九郎嘟起了嘴:“唔。那,你把这披上我就走。别聊得太晚。”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夫人单薄的肩头上。卫夫人心里一暖,在他耳边吻了一下,长长的金步摇轻柔地扫过他的脸颊,说:“去吧,等着我。”

凤林公子正用一把青铜曲柄勺在一坛子剑南春里舀酒喝。
他跌坐在竹林中央的一块大山石上,襟口敞开,酒液从他的下颚一直流到胸口。酒的热力让他全然感觉不到秋来的寒意。
头巾斜斜挂在左眼上,眼睛眯缝着微微摇晃脑袋,脸色泛着潮红,年轻骄傲的公子一面用曲柄勺击打着酒坛坛口,一面高声吟道:“舒州杓,力士铛,李白与尔共死生!”
既然青莲与你们共死生,那么我,凤林,青莲的结拜兄弟,当然也和你们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哈哈!
“别敲了。”如同长姐般的卫夫人缓缓地取下他手里的酒勺,“你醉了,去睡吧。”
凤林眨了眨眼睛,才看清她是谁。“阿亭,舞剑给我看。”
像是对待一个撒娇的孩子,卫夫人轻轻说:“好,等你酒醒了就舞给你看,现在你还能看清什么呀?”
“看清什么……”凤林公子哼了声,眼睛已经完全闭起,整个人就势一躺,呈大字型倒在大山石上,喃喃道,“会看清的。因为我,是凤林公子。”头一偏,沉沉睡去。
卫夫人无奈地帮他拉拢胸襟:“还是那么自大狂妄啊。这样也好。”她回想起以前的事情,嘴角浮起笑意。在她眼里,他还仍然是当年那个的青梅竹马的男孩子,每一次但凡有什么挫折,就抓起酒坛,不喝得疯疯癫癫不罢休。喝完了,醉过了,什么事情在他又重新不再是难事。他的口头禅就是:“没事的,一切有我。”
这一次,他也能闯过去,这是当然的。

狂傲的年轻公子可以很快从失败中振作起来,但重情的胡人郡主却始终沉浸在极度的悲伤里。在收殓了赞黎和明月奴父女之后,悦意也病倒了。
她的胸口并没有破伤,但是奇异地有着五爪的青紫印痕,暗暗吻合了凤林公子对那个箭道师的最后一击。
这不能不使凤林公子和卫夫人感到诧异。如果悦意额前的红痣和箭道师额前的黑痣真的像他们所猜测的那样,是一种邪恶且早已失传的术法诅咒所造成,那么这种诅咒似乎也不会令他们两人产生这样怪异的羁绊牵扯,竟会使得加诸在邪戾箭道师身上的伤害,同样给予胡人郡主痛苦。
难道,其中还另有什么隐情吗?
美丽善良的胡人郡主,阴狠残暴的神秘箭道师,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呢?
卫夫人对自己的没能早下决断,跟凤林公子一起去秋浦帮助布阵,一直心中存有歉意。她并不是个冷漠的女人,只是如今她总是更多的为自己,为自己的家考虑而已。但当迟迟赶来的她正好目睹了明月奴的死时,她也非常痛心,
由此,她照顾悦意竭尽心力。她为素不相识的胡人女子请来了宣城最好的大夫,自己亲自煎汤熬药,几乎是衣不解带地服侍着病人。
但悦意的病却是越来越重了。她额头烧得滚烫,脸色苍白近乎透明,颧骨上却是一抹触目惊心的嫣红。她像是陷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里,神智一刻也没有清明过。偶尔,紧闭整天的双眼突然睁开,瞳子刺亮,好像是被什么惊醒,但始终不认得人的她总是在喃喃吐出几个含混的字眼之后,又沉沉睡去,继续在不安的梦境里辗转反侧。
“她叫过一个人的名字。”卫夫人蹙眉说,“玉庭,不知道那是谁?”
凤林公子正用中指点住胡人女子的眉心,以念力探究她的魂体,半晌,才低声说:“她的病很危险。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危险。”
“怎么?”
“我们猜测的没错,她是病在魂魄,所以肌肤外表没有任何损伤。但是,她的魂体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了。”凤林公子烦躁地摘下淡黄色的幞头巾子,抓散了自己的头发。尽管做着如此粗鲁不文的动作,他光润的长发披在肩头,却更显得潇洒倜傥。
“不,那个术法并不会形成这样的后果。”卫夫人一边咀嚼着他的话,一边肯定地说。
“对,那应该不是术法的问题。”凤林公子若有所思,说,“阿亭,你发现没有?她是个绝好的灵体,灵力无可限量——可是现在却是这么弱,几乎完全没办法使用自己的能力。”
卫夫人点头说:“她自己也说过,她是她们那一族的灵巫。吐谷浑一族本来就擅长巫法,听说王族更是修习术法的天才。传说,他们当年的始祖,吐谷浑,本人就是个超凡入圣的大术师。”她弯腰站累了,觉得腰痛不已,坐下仰头看着凤林公子,“会不会是因为魂体受到太大的伤害以至于不能使用术法?”如果是,这伤害要大到什么程度?术法只依赖于魂体的灵力,而和身体状况无关,卫夫人想到术师就连临终的时候都可以施法,这个可怜而又坚强的胡人女子,到底承受了多大的伤痛,以至于灵力全失?
“她的魂体已经差不多崩坏了。我察觉到,她体内的三魂七魄都破碎不全。”凤林公子沉重地说。
“什么?”卫夫人差点跳起来,“那不就是死了?”就算真的是死人,下黄泉时还保留着完整的魂魄啊!
“不是。”凤林公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这里面似乎还有一线生机。虽然魂体已经破碎到无法修复的境地,但还勉强维持着平衡。好像有一种什么外来的力量支撑起了她的性命。”
“看得出是什么力量吗?”
凤林公子摇头:“不知道。不过确实是很顽强的,不管是那外来的支撑,还是她自己的意志。哎,阿亭,悦意是个坚强的姑娘呢。”不然,平衡早就打破了。
“是啊。”卫夫人轻声说。两人一起看向还在昏迷中挣扎的胡人女子,她的黑色卷发被颊边的涔涔冷汗沾湿,一缕缕垂在耳畔。本来就异于中原人的雪白脸庞,越加显得楚楚可怜。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她眼皮微颤,眼珠不断振动,整个面容呈现出她内在所受的极大苦痛。纤瘦的手指揪住深绿色的波斯联珠圆纹锦被面,无声地挣扎着。
凤林公子忽然下定决心:“施法让她醒来吧!原本是想让她好好养病的。可是现在……这病一时是好不了的。不过,法术只能让她清醒一个时辰。试着在这段时间问她知道些什么吧。”
他并拢食指和中指急点她额心红痣,叫道:“疾!”
胡人女子闭着眼睛深深吐气,胸口起伏,终于,她张开眼帘。
涣散的焦距缓缓对准,尽管憔悴却依然惊人美丽的胡人女子认出了他俩。神智刚一苏醒,胡人女子就想到了逝去的女伴,心一酸,黑色眼瞳中又开始渗出透明的液体。
卫夫人俯身坐在她床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亲切地叫了声:“妹子!”端过一碗汤来,喂到她嘴边:“喝点酉羹(鸡汤),补补身子吧。”
悦意摇了摇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杀了他。”

“我见过他。”悦意缓慢地叙述,她穿着秋香色翻领羊毛小袖上衣,披着一件烟波翠宽袍,卫夫人还给她戴上了顶缀珠尖顶蕃帽。她斜靠在榻上,因为虚弱,还时不时有些喘息,“我想起了我见过他。是在家乡,青海湖边。他想杀我。”
她在梦魇里,清楚地看到了那个诡异的箭道师。在痛苦而混乱的记忆里,他的脸突然跳现在她面前,带着一种疯狂的凶暴。
他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毫不容情地掐紧,再掐紧,直至她再也无法呼吸,她就像尾快渴死的鱼儿在空中无力而又绝望地挣扎着,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悲凉。
她记得那种深深的绝望。想起了他当时沉醉在杀戮快感中野兽般充血的眼睛。
“还记得他为什么要杀你吗?”凤林公子问,希望能找出些线索。
悦意疲惫地摇摇头:“不记得。而且,他杀人不是根本不问缘由的吗?”就像他杀死了无辜的明月奴,她咬住了下唇。
卫夫人冲口道:“你还能想起些什么吗?”她想到悦意魂体受损,记忆也同样受到伤害,所以想不起往事是很正常的,连忙说,“想不起来不要勉强自己。那么,这样说来那个箭道师也是从青海来到中原的,那么他也是吐谷浑族人?”
“不是。”悦意直觉地否定,“他不是我的族人。”
“最早,你们是怎么遇见的呢?”
“我不记得了。”
卫夫人想起一件事:“悦意,你记得‘玉庭’是谁吗?你在梦里叫过。”
美丽的胡人女子突然脸色大变。她颤抖着说:“那,那是他的名字!”
脑海中各种纷乱记忆电光火石般撞击着,悦意扶住疼痛的头,被这一瞬间闪过的感情,痛苦,伤心,绝望,怜惜,悲愤,酸苦,种种滋味迷乱了心。她无法承受,眼前一黑,再次跌入无知无觉的世界里。
№0 ☆☆☆迦陵频伽2007-01-17 15:25:48留言☆☆☆ 

沙发啊
№1 ☆☆☆胖白兔2007-01-22 16:16:11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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