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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满月如弓》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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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夜深了。
凤林公子脸上已经没有了悠闲的味道。
仿佛就在某一个时点,他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时而一动眼眉,闪过凌厉的眸光。他身周的整个气氛也变了,如同一块不容触摸的热铁,坚硬,炽热。他全神贯注地望着法坛,单薄的紫袍下可以看出全身的肌肉已经绷紧,此刻他就好像胡人女子怀里抱着的那柄出鞘的剑。
看似柔弱的胡人女子忍耐着一切不适,她已经维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几个时辰了。羊毛的绣花长袍抵御不了夜晚的寒气,雪白的肌肤不住起着寒栗,她坐在法坛中央,那里已经被凤林公子施了结界,每每有飞虫靠近,然后在触上结界的那一刹那嗤的化为淡淡轻烟。
凤林公子心里知道自己并没有十全把握,年轻的箭道师是出乎意料的强悍。这几天从宣城赶到秋浦,路上他尽量让伤肩复原,可是凝在肩头的邪气实在太重,消解得很慢,至今肩头仍有一大片漆黑痕迹。不过不管怎么说,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如此宝贵,不能在白白等待虚耗。
秋夜的星空晴朗透明,凤林公子仰望天宇,感到心下一片空明澄澈。他忽然打破自己紧绷的状态,自言自语说:“差点忘了一件事。”
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的胡人女子吓得惊跳起来,诧异地望着他。
凤林公子哈哈一笑,从腰间取出一个银质的小小酒壶,仰头长长喝了一口。
“呵,痛快!”他潇洒地拿衣襟拭去脸上的酒痕,把酒壶递给同伴,“悦意,你也来一口吧!”
悦意好气又好笑,推开那雕刻着金色骏马的精致酒壶,摇头说:“我不喝。”她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晚是上弦月,已经快到中天了。“公子是说,到了中天就启动法阵吧?”
凤林公子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沉沉闭上双眼,手做飞云之相,正要捏诀。
一时间忽然听到一直镇定的胡人女子大声惊呼,从坛上站起身来。
他连忙喝止,并以术法强行定住了她,以为她只是莫名害怕了:“悦意!现在绝不能乱动,三个时辰已经到了!别怕,我会护着你。我凤林公子说到做到。”
胡人女子却显得十分狂乱,尽管困在结界内无法出来,却一边极力挣扎一边高喊:“公子,救他们、救他们啊!他,他正在追杀明月奴和赞黎!”
凤林公子猛吃了一惊,说:“不可能!我对他们两人下了无影术,他们无法被追踪的!”但虽然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急急掐指计算。
胡人女子满面泪痕,哭道:“我不知道!可是他现在就在追杀他们啊!快去啊公子,迟了就来不及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因为明月奴和赞黎对我立有血誓,我跟他们之间,任何一方有致命危险,都会立刻觉察!”
如果那个阴鹜的箭道师杀了明月奴……悦意心里一片冰冷,无法想象下去。

出乎悦意意料,这个看似温和好说话的年轻公子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却极为强硬地表示,绝对不能中止施法。他毫无解释的意思,只是说:“已经开始了。悦意,你要相信我,我,凤林公子!”
他不顾悦意的哭求,还是决定贯彻最初的计划。
然而尽管心肠刚毅的凤林公子夸下海口,但是一边听着胡人姑娘凄切的哭声,一边匆匆完成阵法,在这十一月的深秋里,还是不由得额头渗满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涔涔冷汗。
清朗月色下,他运起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往圈痕里倒入漆黑的龙胆汁,等到龙胆汁全部灌满圈痕,地面形成一个深黑轮廓的圆时,凤林公子以木剑指天,剑尖对准天上北斗七星中的第一颗——天枢星,喃喃念咒,脚下按步法缓缓转一周圈,按定剑尖低声道:“疾!”
黑圈中咝咝作声,无数电光凝聚,一道道张开在圆圈上方,形成一个不断增亮的半球。
借助星力,凤林公子试图强行将满身孽魂的箭道师拘入黑圈当中。
这种术法不论对方身在何处,距离多远,都能施展。
尤其箭道师身携专门夺取生人魂魄的破魂箭,阴毒之气已经上冲云霄,差不多达到顶点,星力要找出他的下落,应该是易如反掌。
果然,片刻间,就有黑雾从北面空中卷来,集成一束,窜入满是电光锁成的半球中。
心急如焚的胡人女子透过泪眼,猛然看见电光大起,半球闪闪发亮,里面拘禁的黑雾慢慢幻化,在电光乍闪之间,出现了箭道师的暗黑身影!
悦意拼命擦去模糊了视线的眼泪,看清之后不由高声呼喊起来:“明月奴!快跑、快跑啊!”
星力无分敌我,竟然同时捕来了正在与箭道师拼死搏斗的明月奴。

筋疲力尽的染血少女刚要趁箭道师因惊讶而稍稍放松手劲时挣开,却被箭道师反转弓弦圈住,动弹不得。
何况,已经被拘入半球的两人,根本没有办法再出黑圈,除非施法者主动破了阵法。
半球不知怎么摇晃起来,电花四射,感到疼痛的箭道师猛地抓起破魂箭击打半球内壁,却差点被震得脏腑俱裂。他迅速判断形势,平静下来,不再乱动。但半球还是振荡不已,呈现不稳状况。
明月奴哭泣着朝悦意伸出手去:“郡主!他杀了我阿爸!”声音撕裂了深秋冰冷的风声。
悦意一阵悲痛。她出身吐谷浑王族,当年吐谷浑亡国后,年幼的她随着父亲这一支族人流落到大唐境内。
亡国前她的封号是“迦南郡主”,赞黎其实是她家奴,忠心耿耿,一直跟随在她身边,尤其这两年以来,她脱离父母部族,流离江湖,对外与明月奴以姐妹相称,跟他父女两人朝夕相处,早就把他们当作亲人一般。
悦意哀凄的眼神看向凤林公子,却发现他依然没有要中止术法的意思。难道他对明月奴可能会与箭道师一起同归于尽的事实无动于衷?毫无办法的胡人郡主咬一咬牙,伸手拔出自己腰间的赤月弧刀,对准自己脖颈,朝凤林公子叫道:“公子快解开术法!不然悦意只好在你面前自刎而死。”说着便在自己白皙的脖子上划了一刀。鲜血顿时将她雪青色的长袍领口染红了一片。
“郡主,不要!”明月奴吓得大叫。
她的刚烈举动使得鬼魅般的箭道师也为之注目。在他漆黑的视线里,居然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在闪动着。
黑圈上的半球剧烈震荡,发出噼啪巨响。明月奴只觉得球内越来越灼热难当,汗水一滴滴洒在黑圈内。
凤林公子柔声对因激动而全身颤抖的胡人郡主说:“悦意,你快坐下,法坛是术法的中心,你这样是对明月奴不利的。你看,她的衣服都要烧焦了。要是你再激动,她一样会有生命危险。”
悦意心里知道他说的有理,但眼看亲如姐妹的侍女,此刻生死操控在那个可怕的箭道师手里,她还是无法自制地喊道:“那么你快想办法啊!阵法可以再布,但是明月奴决不能死!”
凤林公子平静地说:“你先坐下来。一切由我处理。”
他转身对箭道师一字一顿地说:“放了她,滚。”
箭道师冷笑了一声。
虽然是冷笑,声音却仍是奇异地清脆动听。听到他的笑声,根本不能让人把他跟眼前这个宛如恶魔般的男子联系在一起。电光闪烁之间,他原本俊美的脸却显得更加邪戾,青白的面孔仿佛长期缺乏血色滋润似的,冷冷地散发着恐怖的气质。
这时,甚至月光也不再清明,空气中酝酿着动荡的巨大波动。夜色如幕,半球上的电光格外刺眼。
秋浦仙石崖上,四个人的对峙甚至比时时爆裂的电火还要激烈。
箭道师看向脸色苍白的悦意,突然眼中满是恨意,眸子变得犹如毒蛇一般,厉声说道:“就算你放了我,我也不会放过这两个女人!你既然精通术法,何不干脆将我跟她一起杀了。敢拘禁我?你也非死不可!”言语之中,充满偏执暴戾。
悦意为之一惊,手上的弧刀无力地颤抖,她实在想不到箭道师竟会如此痛恨自己。
凤林公子冷冷地看着恶魔般的箭道师,说:“你杀她们干什么?她们又跟你无怨无仇。要死要活,冲我凤林公子来。”
箭道师扭曲嘴角形成一个恶毒的笑:“杀人还需要什么冤仇么?我要杀她,她就得死!”
悦意无法想象此人竟是如此的偏执暴戾、不可理喻,不禁想:他到底是人,还是地狱而来的恶鬼?
箭道师用破魂箭抵住明月奴的胸前,说道:“你解不解开术阵?你解开,我可以放开这个臭丫头,虽然迟早还是会把她杀了。你不解开,她现在就得死。”
凤林公子道:“好吧,我让你出来,我们决一生死。”
箭道师又是一声冷笑:“凭你,也配和我决一生死?”
生性极为高傲的年轻公子心下大怒,但仍淡淡地说:“配不配,待会儿我们就知道了。”
今晚的布置功亏一篑,固然可惜,但悦意肯定无法承受明月奴死在面前的情景,那时术法也会一样崩溃。
更何况,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和善良的胡人郡主一样,他也决不能容忍玉石俱焚。
那么,接下来就凭本事一拼吧!他就不信,凭术法,凭功力,他凤林公子难道还会败给这个该死的箭道师?

凤林公子言而有信,踏着与适才布阵相反的步法,一边以木剑点地,念逆转咒让剑身慢慢汲取圈上的墨黑色龙胆汁。
龙胆汁是起禁锢作用的。随着圈上黑色的逐渐褪去,电火网成的半球也渐渐消融。
但凤林公子谨慎地只破了一小部分电网,站在缺口处用木剑指着箭道师道:“先让她出来。别想耍花样。”
箭道师哼了一声,松手放开弓弦,胡人少女仇恨地剜了杀父仇人一眼,恨不得再朝他扑过去。可是眼光望向依然手握弧刀满面焦虑的郡主后,终于还是踏出半球外。
因受伤而虚弱的明月奴朝依然被束缚在法坛上的主人踉跄奔去,月光下,悦意站在坛上,满怀失而复得的喜悦,遥遥伸出双臂。
就在此时,变动已生。
箭道师抓起长弓重重挥向年轻的公子。凤林公子眼角瞥见那弓的弧角处竟然满是青黑色的小小倒刺,一惊避开。
他要的就是这一避。俊美的箭道师嘴角扬起一丝恶毒的笑意,在凤林公子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之前,以光速抽出破魂箭,转身嗖的一箭向明月奴后心射去。
他自己甚至都还没有踏出圈外。
凤林公子心头一颤。疾速把因吸满了龙胆汁而变得深黑的木剑刺向箭身,试图阻止住箭的去势。
然而因重复施法解法而大耗元气的年轻公子忘了,这次他手中的,不是切玉断金的利剑,而仅仅只是一柄木制的法剑。
木剑撞上破魔箭,嗒然坠地,而破魔箭虽然因为沾染到龙胆汁而发出咝咝焦熔声,却仍丝毫不停,向目标射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趁着急于救人的凤林公子一时无暇顾及,邪恶的箭道师冷冷笑着闪出圈外,又一次消失在了夜幕中。
而在悦意的悲痛惊呼中,破魔箭笔直贯入明月奴后心。虚弱的胡人女子甚至来不及惨呼一声,就倒在了红泥筑成的坛边,离悦意只剩下三四步的距离。
余势不衰,那收发由心的箭头穿过她前胸,跟随发箭的主人,一起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凤林公子来不及解开对悦意的定咒,飞跃到倒在地上、手还朝着主人方向伸展的胡人少女身边。
仿佛假装对这一幕一无所知似的,月亮冷淡地让几缕灰云半掩住了自己。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在了飒飒的风声中,就连远处乌鸦的哀鸣,也沉入了这深黑色的夜里。
渐渐升腾起的雾气里奇异地出现一团火光,但两人都没有抬头去看。走近了显现出一个窈窕的红色身影。
“……我来晚了。”
№0 ☆☆☆迦陵频伽2007-01-16 10:44:38留言☆☆☆ 

后面部分改一下:^_^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邪恶的箭道师冷冷笑着闪出圈外,准备再一次消失在无边夜幕中。
愤怒的凤林公子跃身而起,手指结印,直接向箭道师胸口毫不留情地抓落。
但就在凤林公子的手指穿透箭道师的青色胸甲,插入胸前血肉,即将刺破来历不明的箭道师的心脏时,仿佛是同时受到同样攻击似的,柔弱的胡人郡主却捂着心口,弯下身躯,剧烈的痛苦迫使她无意识地发出几乎不像是人声的惨叫。在这静谧的夜里,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她的叫声让本可一举成功的凤林公子五指为之停滞,而箭道师就趁着凤林公子这一刻的短暂迟疑,生生将受伤的胸口抽离,迅速隐去。
而在悦意的痛呼中,破魔箭笔直贯入明月奴后心。明月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就倒在了红泥筑成的坛边,离还在痛苦喘息的悦意只剩下三四步的距离。
余势不衰,那收发由心的箭头穿过她身体,笔直贯出,跟随发箭的主人,一起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凤林公子挥手解开对悦意的定咒,飞奔到她俩身边。悦意不顾自己胸前剧痛,想爬去抓住临终的明月奴的手指。可当沉默的凤林公子将明月奴的躯体抱到胡人郡主的身边时,明月奴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仿佛假装对这一幕一无所知似的,月亮冷淡地让几缕灰云半掩住了自己。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在了飒飒的风声中,就连远处乌鸦的哀鸣,也沉入了这深黑色的夜里。
渐渐升腾起的雾气里奇异地出现一团火光。走近了显现出一个窈窕的红色身影。
“……我来晚了。”
№1 ☆☆☆迦陵频伽2007-01-17 15:34:14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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