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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满月如弓》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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捶地哭……没人留言,大家都不喜欢……555

  九
不知从哪里学来许多诡谲术法的箭道师,重又变身为黑色巨鸦,振翅往西北高飞而去。
但这一次,他将全身再没有半点力气的胡人女子甩在了背上,而不是叼着她的纤细腰肢。
胡人女子抱着它的脖颈,触摸到血肉的温暖,本能地贴紧,心中百感交集。
她的赤月弧刀已经不在身边,但即使还在自己手上,悦意也怀疑,自己会不会,能不能在巨鸦把自己驮在羽背上的此时暗算它……他。
她沉默地把脸贴在黑色巨鸦温柔丰盛的羽毛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家一样。那种熟悉而又温暖,思念到了骨子里的亲切感,让她在这暮色苍茫的云海中,完全感觉不到寒冷。
那是敌人。她提醒自己。然而仿佛前世宿缘、魂牵梦萦,她无力挣扎反抗。
爱恨交加,悲喜叠起,混乱迷惘的两人之间,既是陌生到了极处,又是熟稔到了极处。
她自私地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已经埋骨异乡的明月奴,放任自己抱紧巨鸦温暖的背部,把脸深埋在黑得发亮的羽毛中。
黑色巨鸦翅膀一颤。流落在羽背上的那滴眼泪,就此慢慢渗入,一直渗入到心底最深处。

巨鸦停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流旁,慢慢啜饮着清水。
胡人女子从它背上轻盈地跳下,简单盥洗后,拔下发辫上的银质鸟纹梳篦梳理起自己长长的浓黑卷发来。
经过那个血夜,她身上的短窄胡装破损扯裂,上面已经锈红斑驳,简直看不出本来颜色。袍服下摆更是一片褐色血迹。
是这样褴褛不堪,容色疲惫,然而沉黑长发披将下来,便宛如一道黑色瀑布,卷曲奔流,耀人眼目。光彩便从胡人女子秀丽的眉眼,腻白的肌理层层透出,只不过轻轻梳理长发,姿势已然曼妙动人。
巨鸦重又变成黑衣的箭道师。他怔怔地看着悦意,中了蛊一样,忍不住便伸出手来,抚上她的容颜,细细描摹她的眉梢眼角,好像闭上眼就能画出一个心中勾勒了千百年的轮廓。
悦意柔顺地任由他抚摩她华美的卷曲长发,一切仿佛静止,一切仿佛都不存在,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不,是只有他们一人。
那是他最熟悉的画面,那是亘古以来便早已属于他的一个女人。种种疯狂的念头冲击着箭道师的脑海,令他无法呼吸,无法移开目光。
轻轻颤栗的冰凉指尖滑过她的额角,箭道师呼吸急促,眼神迷蒙,像是受到无法抗拒的召唤,他俯下头去,无法自己地吻在悦意额心那颗红痣上,火一般灼热的情愫在冰冷的触碰下沸腾而出,箭道师如同身处梦魇,浑身激动得发颤。
“不!”他突然使尽气力喊道,惊破自己旖旎温馨的迷梦,右掌重重击出,将孱弱的胡人女子拍的平飞出去。
箭道师骇然醒觉,不顾自己受伤的胸口猛然剧痛,飞掠向前抱住软倒在地的胡人女子。
悦意嘴角细细流下一条血线,但仍竭力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对他矛盾的怪异举止竟然毫不诧异。
因为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反覆,矛盾,挣扎在自己都不明白如何而起的截然相反两极情感之间。
“你是叫玉庭,是不是?我认得你。”

翻过雄伟的日月山,就是广袤无垠的千里草原,略呈椭圆形的青海湖就像一面巨大的青色玉镜,平嵌其中,碧波万顷,浩瀚壮阔。
空气寒冷刺骨,幸好前日箭道师玉庭不知怎么去打了头大兽,悦意往破烂的衣衫上罩上兽皮,这才能骑在巨鸦背上翻过皑皑雪山。
悦意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叹息,翻身从鸦背上跳下,张开双臂就要朝山下奔去。
背后听见玉庭冷冷道:“站着。”
因重返家乡喜悦无限而双颊嫣红的胡人女子惊讶地回过头来:“为什么?”
箭道师抽出腰间的破魂箭,握在手中,头也不回地说:“你难道没发现什么异样?”
悦意停下急促的脚步。偏头倾听,果然,四围居然没有一声她听熟了的牛马嘶鸣,沉沉死寂中,只有猎猎风声,水波拍岸声,飞鸟掠翅声。
放眼望去,千里草原竟然枯黄焦黑,倒像是野火疯狂烧过。其间星星点点的白色,也并不是自己看惯的放牧羊群和帐篷。
“那是……什么?”悦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遥远缥缈。她努力睁大眼睛,在渐渐远去的日照下看清前方。
天色幽蓝明澈,晚霞染红半壁水天,粼粼水波在金色残阳里泛着不祥的艳光。
不知为何,冷酷的箭道师掉头不答。
悦意失神地踉跄走去,越跑越快,一直跑到那些苍白的星点颜色处。
看清楚那都是些什么之后,极度震惊的她双膝一软,坐倒在长长草丛中。猛然又跳起,哆嗦着从身下捡起一个惨白的骷髅。
骷髅空洞地凝视着她,凸出的森森白牙仿佛形成一个绝望而狰狞的微笑。
她突然大叫一声,扔下冰凉的骷髅白骨。全身剧烈颤抖。
千里草场,遍布着无数白骨焦灰,草下,水上,还残留着腥红血光。
硝烟已经散尽,兵戈早已退去。可是这片原本丰饶肥沃的大地,却寂没无声,再没有一个人。
箭道师沉着脸过来,把全身发抖的她掩在身后,右手拢住了她的眼睛。

黄昏时候,斜阳如血。
箭道师把破魂箭深深插入大地中央,念起咒法。
黑烟漫起,草原上的累累白骨堆中,千万亡魂此起彼伏、争先恐后地窜来,被破魂箭一一吸入,箭身上凝聚一团不散的青黑浓雾,越聚越大。
鬼哭声响彻草原。
一直沉默怔忡的悦意突然泪流满面,冲上去想要拔起那支可怕的箭。
面无表情的箭道师袖子一挥把她拦下:“你干什么?”
悦意咬牙大喊:“你不能吸收这些生魂!他们,他们里面可能有我的族人!”
她用了全部的灵力在手上,遥遥对准破魂箭劈下。
一声爆裂,青黑雾团被打得晃动,一些生魂离散开去,破魂箭下方的枯草全被劈得焦黑,箭却丝毫无损,仍是牢牢钉在地上。
鬼哭声更加喧嚣。连青海湖水都为之振动。
“破魂箭本来就是为吸取死人魂魄而生,”箭道师阴沉地说,坐在箭旁守护,完全不顾上方一群群扑下的可怖魂魄。
使用巫力牵动伤势,五脏都在翻绞,胡人女子喉头一甜,不由颓然坐倒,吐出一口血来。自知无法与箭道师抗衡的她,不忍听声声鬼哭盘旋在世代族居的家乡上方,拼命捂住自己耳朵,痛哭起来。
因为听不到自己哭得是如何地撕心裂肺,她就这么一直痛哭:“你要死人魂魄有什么用?拿来吃吗?食尸鬼!”
箭道师茫然地看向越来越深蓝的天空,那里有秃鹫高飞而过。“我忘了。”顿了顿,他语调强硬起来:“可是我必须搜集魂体。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目的。”
他看着破魂箭,无限珍惜地抚摩箭体:“等我搜集够了……”
等自己搜集够了,要用来做什么呢?
箭道师突然一阵心慌。
在长久的一个简单目标下,他竟然已经忘了这是为了什么。
但是他分明知道,尽管他已经不记得,那是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比起这个原因,就算是比死更可怕的成魔,就算是上遭天谴下堕炼狱,都有如东风马耳,毫不在他心上。
只要搜集够了魂魄……他的视线空茫地

就在破魂箭上的青黑雾团大到一座小山丘般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就好像射入黑暗的一缕温暖阳光。
“青海戌头空有月,黄沙碛里本无春。”犹带一丝霞光的天尽处,凤林公子缓步而来,面色凝重,“新任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确实智勇双全,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青海湖边,又不知道添了多少白骨亡灵。”
他环顾四周,深深点头:“这场仗打得狠!可是我大唐终于把吐蕃拦在了青海湖外。”
悦意看到他和卫夫人,就像看见了自己那些不知所终的族人,她惊喜交迸,扑在卫夫人怀里,肩头不住抽动,如同一只迷途小兽。卫夫人抱住了她,这硬心肠的女子,不由得眼角也微微湿润了。
箭道师短促低笑,眯起眼睛:“又见面了。”伸手要去拔起破魂箭。
凤林公子含笑,手一抬,长剑破空而去,刺透生魂雾团,衣衫一振,身子跟着急飞出去:“没想到还是你先到了。”语气云淡风轻,好像是在说一个约好某处见面的老友。
箭道师眼看凤林公子的长剑不但击散自己辛苦集得的雾团,更挟余势逼向自己方向,不由得恼怒万分。闪身侧让,手一扬已收回破魂箭,虚拈法诀,幻出一柄硬背长弓,顺势拉成满月形状,对准凤林公子。却按弦不发,蓄势看着对方。
凤林公子拢回佩剑,反手插入腰间青穗流苏的剑鞘里,摇手道:“这次我不会插手。”
不但箭道师大为惊讶,连卫夫人和悦意也都呆了:“凤林,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林公子负手立在初升的圆月之下,背影颀长潇洒,一身枫色长袍在幽蓝天宇苍茫草原上迥然出尘:“你身上的任何伤势,都会同样出现在悦意姑娘身上,那我又能如何呢?终不能把你们两人一起杀死。这是你们的命数。因此也唯有靠你们自己化解,任何旁人都无法解开这个死结。”
奇异地,话里虽然是一片无可奈何的意思,由这个睥睨傲世的贵介公子讲来,却全然没有颓废之感,相反,里面充满玄机和神秘的意味,引得阴枭的箭道师疑虑重重。
但箭道师生性偏执,当年陡遭巨变之后心神更是异于常人,他认定凤林公子欲擒故纵,冷笑了几声,轻蔑道:“什么死结命数?明明是你装神弄鬼下了咒法。你不肯解开,那有什么?杀了你,还怕你下的妖法不解!”说着就眸光一迸,手中利箭应弦而出。
明明箭道师只带一支破魂箭,可是此刻无数支箭从他弓弦源源不断射出,竟然没有枯竭的时候。
凤林公子急转身形,跃上半空,指尖突然闪出长长白光,连成一道华采粲然的光索,灵蛇般光影闪动,穿透密不透风的箭雨,滑溜深入,打落其中一支箭。
所有箭光顿时消失。
破魂箭就只有一支,其余的只不过是眩人眼目的幻术而已。但如果找不出真正的那支破魂箭,那么就算是幻术凝成的箭雨,也会要了性命。每支虚幻的箭,都可以真实的伤人。
凤林公子轻巧落地,看着箭道师召回破魂箭。
一再受挫的箭道师目光凶狠起来,仿佛嗅见血味被激起恶性的海鲨,他眯起狭长秀美的眼睛,长弓在面前拉过,设下一个禁屏,以隔阻敌人。他开始用破魂箭锋利的箭头割开自己的左手腕,喃喃念咒。
显然是在准备施行某项恶毒到要用自身血肉为引的咒法,箭道师苍白稀薄的血液慢慢地浸染着箭头,他嫌速度太慢,加力一划。又是一划。随着他的动作,箭头像是被血熔化了,发出幽幽的诡谲蓝光,做着某种可怖的变化。
又是一划。毫不怜惜地,完全把自己不当活人似的,一刀刀地凌迟着自己。然而箭道师好像真的是个死人,这样一刀又一刀地脔割,他的血,却依然缓慢,稀薄。
在死敌面前,箭道师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无疑是打算背水一战,你死我活方才罢手了。
“不!”悦意忍不住出声惊呼,情急之下,她慌乱地从怀中掏出好几包药粉,来不及克制手指的颤抖,全数向箭道师的手腕洒去——身为灵巫的胡人女子,她身上是带着凝血粉的,可是此刻她无法挑拣,索性全部洒了过去。反正,她身上带的没有害人的东西。
人也就随之扑了上去,没有感到任何阻隔,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心里来不及有任何滋味,身体的动作抢在了理智前面。她自己的左手腕已经泛紫,一度她以为自己的手正被架在地狱之火上烧烤,冷汗就在她晶莹玉白的额上涔涔渗出。
箭道师一惊。但他手上的箭头已经熔化过半,被血浸染的部分,奇异地青蓝,蓝黑,然后深黑,接下来就突然消失不见。
可是胡人女子的凝血粉其效如神,箭道师左手腕的划损处已经停止出血。那箭头也就这么留了一小截没饮到主人鲜血的根处。
只有这一小段没有消失在越来越暗黑的天色里。
箭道师掐住悦意的肩膀,眼珠简直要爆出火来:术法一完,破魂箭就可以消影无踪,任凭他的意志随时插进敌人的心脏而无法被警觉到。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居然闯入他的禁屏结界,中止了他的术法!
瞬间他痛恨已极。目光针一样穿刺着悦意。


№0 ☆☆☆迦陵频伽2007-01-28 11:28:38留言☆☆☆ 

很好看,估计潜水的多。
№1 ☆☆☆过客2007-01-29 01:06:27留言☆☆☆  引用

很好看阿,我每天都好上来瞄一眼有没有必要更新.只是读书时语文没有学好,写不出来好的赞美或者评论的文字,只好潜水了。 :)
№2 ☆☆☆回复2007-01-29 10:12:48留言☆☆☆  引用

^_^谢谢!知道有人看我就很高兴啊
不用夸奖我也开心的!
№3 ☆☆☆迦陵频伽2007-01-29 11:29:53留言☆☆☆  引用

我一直在看的
№4 ☆☆☆胖白兔2007-02-01 11:46:57留言☆☆☆  引用

看来,以后一定要多多和迦陵频伽沟通,怎么能以为自己的文章不好呢?
№5 ☆☆☆ddxx2007-02-02 02:38:24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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