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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名门·春江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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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江风雨

一场春季罕见的暴雨在午后时分光临了扬州码头。此处是扬子江与大运河的交汇点,北通漕运,西承大江,南去远洋,平素商船云集喧闹不堪,此际却是一片灰暗冷清,只余下船只黑乎乎的篷脊连绵着摇晃起伏,仿佛一群搁浅的巨鲸。
风雨声中,江边小丘上传来两个男子的争吵,雨哗哗地自斗笠边缘淌下,将二人的眉眼与声音都打得混沌不堪。
“鹞子,你给我回来!”
“走开!”那被叫作鹞子用力拨出剑来,向脚下船只指去,雨水顺着锃亮的剑身一泻而下,“那贼子即已到了眼前,岂能让他大摇大摆地走掉?”
那被叫作“三哥”的,再度扑上去抓紧他道:“盟主的严令!你全不顾了?”
鹞子挣开他,咬牙切齿般道:“盟主并没有当面向我下令!杀了他,我自去向盟主谢罪!”言罢再不停留,一跃而下。
“我在此处接应,若是不敌你就过来!”三哥冲他的背影嚷了一声,自腰间解下一方长弓来,取箭,拉至十成。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如此晦暗的气象里,依然清晰地看到那江边一艘不起眼的小船突如其来地沉入江面,便知道他兄弟已经动手凿了船。这动静固然不小,然而此刻却被风雨声淹没了,并不曾被外人发觉——就算发觉了,必然也只当作是船只不禁风雨解体。一场激烈的厮杀,此际定然在那惊涛骇浪的掩护下展开。
三哥心中怔忡不安:“鹞子的水性极佳,那贼子与他在水中交战,必然讨不得好去;可那厮这几年又学了刘家功夫,不知有多少进益;可鹞子若真杀了他,她又会怎么处置……”
然而数刻之后,他发觉江边冒出一个头来,正是鹞子,跑动的姿态分明有些狼狈。
“受伤了?”他不由大惊,却旋而发觉自水中追逐而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而两个……
“原来那小船上,他另有帮手!”他指间骤地扣紧,等着追来的人出现在他射程中。
突如其来地,肩头被什么撞了下,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子声音在他耳畔喝令道:“住手。后退。”
他心头乍紧又松,拂去拍在肩头的落叶,往后退了几步,便见那熟悉的黑衣身影与他交错掠过,掌心抛出许多弹子砸在崖岸上。片刻后,他方才站立的崖岸在数声轰隆隆的爆炸中崩落,追逐的两人显然措不及防,齐齐闪避。在漫天的泥浆与乱石中,黑衣人右手提着鹞子飞蹿出来。
“走!”
她低喝着,左手当空掠过,擒住了一枚带着异啸而来的细小羽箭。

越过数道街巷,闯入树林深处,暴雨帮他们掩去了行迹。
“你怎敢不听我号令?”黑衣人在疾奔中猝然停步,将鹞子往一株杏树上推去。
“盟主,”鹞子抱着树干,打了好几个旋方才勉力站好,喘息道,“我并不曾当面领受盟主的号令!”
“可是你分明知道!”黑衣人被他的搪塞惹怒了,“你即不从我号令,那你现在就滚,再也别回来见我!”
“盟主!”三哥和鹞子一起叫起来。
鹞子面色煞白,向着黑衣人茫然地探出手去,“盟主……大姐,当年我被官府围剿至走投无路,你冒了奇险,九死一生,救下我和一众兄弟。当日我发誓终身追随左右,你当日收下我时,也说过不离不弃,永为兄弟的话,这些,难道今日你全忘了?”
“你把我的号令当成耳边风,”黑衣人声色俱厉,“我要你这样的兄弟做什么?”
“然而……便是我自己万死也罢,”鹞子却依然咬着牙道,“可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盟主英名受损,看着盟中兄弟离心离德!那贼子若是远远地躲在川中也罢了,他一日在扬州蹦达,一时就是所有盟中兄弟的眼中钉肉中刺!盟主,就算你对他真有甚旧情,这个疮疱,我也要帮你割了!”
黑衣人忽地抓起鹞子的衣襟,重重的一个耳光甩在他脸上。
“啪!”
这一声,在骤雨狂风中,依然如此响亮刺耳。
三哥惊得踩前一步,却旋而又退了回去。于是三人间便只有雨打残花,簌簌地落着。
片刻沉默后,黑衣人冷然道:“我打你有三个缘故:第一,过去的事,你并不见得都清楚,别太自以为是;第二,我此际的谋划,留他有大用,你并不是不知道,却依然下手,这是以私怨害大局;第三,今夜他约了李家老大会面,你不知此事,贸然前去行刺,若是我来迟一步,只怕你三哥也救不下你来……”她蹲到鹞子跟前,声音转为轻柔,“万一你有个闪失,就算杀了他,难道就值了?”
“大姐……”鹞子的委屈与颓丧在这一声呼唤中消融,“我,我不对。”
“知道就好。”黑衣人拍拍他的肩,扶他起来,“走,跟你三哥回去疗伤。”

码头上船只云集,三桅三层的燃星舰,以她庞大的体积与流畅的剪影,卓然于众船之间,仿若鹤立鸡群。她的船头高挑的那面浪逐青云旗,此际虽然被打得湿透,垂裹在旗杆之上,却依然昭示着她属于江航老大——激流船队。两道身影忽然从江水中升起,攀上了燃星舰,晦暗的风雨中,船身不免起伏晃动,却似乎对他们全无影响,几个起落间已潜入顶层中间的一个窗口。
“刘家属下陆默,见过李昶公子。”先进来屋的那位,是一个年近三十岁、微褐肤色的俊朗男子,向跟在他身后进来的那位抱拳行礼。
被叫作李昶公子的这位,年岁比他略小,此时掩了窗扇,转过头来打量着陆默。朦胧的烛光中,他淡静的眉眼,仿若檀烟笼月般有股高远之气,陆默不由生出“这位李家大公子的面相,倒是个出世之人”的想法。可李昶只瞧了他一眼,便问道:“你受伤的日子不短了吧?”却又显出敏锐老练的江湖人本色。
“是。”陆默此时也撑不下去了。
“笛韵,温壶酒来。”李昶提声唤道。这舱室很是宽敞精雅,若不是船身微晃,几乎与寻常大户人家的卧室并无二样,玻璃窗外还有个小套间,有人在窗外应了一声。
“别……”陆默显然想劝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片刻后,一位清秀小厮托盘而入,见到陆默时微微瞪大了眼,却旋而就视若无睹,一言不发地只把壶,杯和两碟小菜在一张案几上布好。他转身又多取了一只酒杯和两条毛巾来,然后向李昶躬了躬腰。
李昶略一摇手,他方自默然退下。
“这僮儿自幼随我,不必避他。请,”李昶端起一只酒杯递与他道,“先压压寒气。”
“谢公子出手相援,在下有要事相禀,因此冒昧求见。”陆默显然很需要这一杯热酒,言罢一饮而尽。
“你是我表妹夫,何必如此多礼,坐。”李昶微笑,显得十分亲切。
两人隔桌在案边太师椅上坐下,各自草草擦了把头发手脸。李昶淡然问道:“舅舅舅妈和蕊表妹近来可都安好?令郎也有五岁了吧?我母亲近年来身子不太好,多次说要回去看看,却总也没能成行。”
“岳父母大人与拙荆犬子一切安好,有劳表兄动问。”陆默在座位上欠了欠身,“这次岳父大人遣我来为令尊大人贺寿,本想也带犬子前来拜见,只是为着另一桩要紧的事,怕路上多生事端,因此没有带他出来。”
“喔?”李昶目光凝在了他身上。
华山陈家,金陵李家,蜀中刘家,仍是江湖上公认的三大世家,自三十多年前联姻缔约以来,更令群雄俯首,俨然王侯气象。三家之人,自然都是眼界极高之辈,而陆默的出身,却有些不甚体面。他出身川西流寇大风堂,这大风堂多年来一直是刘家心腹大患,直至陆默叛投刘家,手刃堂主孟式鹏,方才将之剿灭。事后刘家招陆默为婿,李家和陈家面子上不说,腹诽却是少不了的,都觉得他再有功劳,不过多赏些钱财权势便也能抵过了,此人到底出身微贱,怎能让女儿嫁给他?实在不成体统。因此,虽然李昶的母亲是刘家家主刘去崖的亲姐姐,刘蕊的亲姑母,七年前刘蕊的婚礼,李家人却并没有亲往道贺。李昶对陆默闻名已久,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此际见他虽然面带病容,然而一言一笑,都有种爽净轩昂之气,又想他内伤不轻,方才却依然出招凛冽,不由想:“这人倒非俗物,难怪蕊表妹对他一见钟情;更难得舅舅竟不顾门第之见,招他入赘,听说近年来,对他倚重颇多;更不用说……”
“我出身大风堂,表兄大约不会不清楚吧?”他骤地这么问了一句,打断了李昶的思绪。
李昶微微一愣,道:“你这次来扬州,与大风堂有关?”
陆默却不答反问:“冒昧问一句,表兄最近几个月在海上奔波,所为何来?”
李昶神色骤然有些严厉,一时欲言又止。
“最近几个月来,我们得到一些消息,江湖上如今有一伙自称‘精卫盟’的人在江浙一带活动,形迹可疑,岳父疑心他们便是当年大风堂的余党,因此让我顺道来查探。我果然探到一些蛛丝马迹,十日前,在更是在泉州跟踪上了他们中一队人。”
听到“十日前”,“在泉州”几个字,李昶面上并无异样,心中却已是“咯噔”一响,心想陆默此来的主要目的必然是探清精卫盟的底细,而贺寿云云不过是找来的借口而己。
自李昶祖父时起,长江航运已经是李家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百年下来,控制严密,无论谁想在江上走船,都要仰李家鼻息,然而最近三十年来,市面却又不同……海上贸易大行其道,获利日渐高涨,大有压倒江航的架式。李家名下的船厂与航队,都是顶顶尖的角色,自然不会放着这大好前景不奔。然而一来这行生意毕竟犯着官府的忌惮,李家如今树大招风,不可以与官府撕破脸,所以有诸多事体都需要谨慎着处置;二来海航的重心闽粤一带,算是李家势力的外缘,也颇有些鞭长莫及之处,因此便冒出形形色色的势力来分这一杯羹。不过,南洋而来最令人艳羡的贵重商品,尤其是香料,却是李家控制的重中之重,市面上发售的最高档的香料,无不出自李家商队。可是最近几年,渐渐地,他们发觉另有一拨神秘人物在售卖香料,与李家竞争,而且愈演愈烈。几番查索无效,李昶的父亲,李家如今的主人李歆严大为恙怒,便令李昶秘密出海,由香料产地戡查,必要将这伙人剿杀干净为止。
李昶向激流船队的船东吴啸子借了这艘燃星舰,出海三月有余,方才在十日前,于泉州追踪到这伙人的一个囤积交货的地点,只是他的部属,却都被对方用疑兵之计调开。

“我追过去时,便听到一阵笛音,当即心意恍惚,勉强定下神来,便认定这正是表兄的‘天籁传声’绝技。若非是如此,天下间哪里还有第二人,能以一支玉笛压服数十名凶顽之辈?这伙贼子赶到,发暗器偷袭表兄。虽然并没有得手,可是却扰乱了当时局面,至使一伙毳贼得以逃散,表兄此举,没得毕其功于一役,真正可惜!”陆默扼腕长叹。
李昶微挑眉头,道:“当日似乎并不见你踪迹。”
“是,我本想出手,然而当时见表兄部属都已赶到,我又急于获知精卫盟的秘巢,因此始终没有现身助阵,还望表兄海涵。”陆默又欠了欠身,语气十分之歉疚。
李昶微微摇了下头道:“这件事是我的失误……后来你有没有追索到他们?”
陆默长叹一声道:“我眼看就要追到,不想半途上有一伙人与他们汇合,发觉了我,比拼之下,众寡悬殊,我胸口中了一枚专破内家真气的暗器,受伤不轻。他们衔尾追杀,我东躲西藏,好容易才暂时甩开他们来见你,然而……”
“就是方才偷袭你的人?”
陆默犹豫了下,有些困惑地道:“那个人我很陌生,似乎不是以前大风堂的人,也不像是这几天追杀我的那些。”
“喔。”李昶一面思量着一面道,“可这江南一带,无处不是我李家眼线,你随便找人传个信给我,我也好早来助你一臂之力呀。”
陆默却骤地将衣袖一翻,往李昶面前一凑,一枚细小的白羽箭出现在他面前。
“啊!”
李昶接过来,只见那白羽箭的箭柄上阴刻着米粒大小的一个芒光半弧图案,竟不能掩饰面上骇异之色,他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唇似乎想问什么,却又默然。
“我想,我所查寻的事,与表兄近来烦恼的事情,或许,是同一桩事。”陆默提起酒壶,自斟了一杯,又为李昶斟了一杯递过来,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大公子,这枚羽箭,与你的至刚白羽,有什么不同?”
李昶收箭在袖,长身而起,踱至窗前,似乎觉得过于气闷而猛地用力推开窗子,推到一半时,却又用力拉了回来,“砰”的一声,重新扣紧。外间狂风骤雨似乎已经停歇,此际开关间,只有一股河腥气冲进房中,潮湿而冰冷。
“你就留在我这舱房里,”李昶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道,“不可开窗,不得外出,明日我们一起回金陵,见我父亲。”
陆默上下左右地转了转视线:“这船可是激流船队的?”
“是。”李昶有些微无奈地颌首。
“激流的船东吴啸子可是……”
“这个你不用担心,这一层舱室都是我的贴身亲随,笛韵会把一应打点妥当的。”李昶这时已恢复了淡然的神情,“现在我出去处置一些事情,你安心调理伤势吧。”言罢点了点头,就大步走出了舱室。

笛韵在外套间垂手肃立。
关上门后,李昶吩咐道:“自此刻起,除了你以外,不许任何人进内面。”
“是。”
“你去弄一套干净衣裳卧具来,还有饭菜送进去,不能引起别人注意。”
“是。”
“我让箭息给老爷夫人报平安的,他动身没?”
“还没。”
“你现在去传他过来。”
“是。”
片刻后,一个精悍利落的少年跟在笛韵身后走来。李昶将手头的信笺草草写完,将信笺与那枚小羽箭都扔了进去,滴蜡封口,押上自己的印鉴,递出去道:“箭息,你此刻便快马加鞭,卯时之前一定要赶到大宅,那个时辰老爷应该还练功,想来会让你先去见夫人,见到夫人后,把这封信给她,让她速速转与五位叔爷过目。”
“是。”
“好。”李昶掸衣而起,“我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时候,笛韵你寸步不可离开!”

内外套间并不隔音,陆默听到这里,颇为意外,他想自己带来的消息应该足以让李昶震惊的,这个时候,他还非得去见什么人呢?
№0 ☆☆☆天平2008-05-31 07:09:54留言☆☆☆ 

第四章 李二公子
“二公子,这处他们应是追不到了。”沈青鹰推开一扇柴门,将手李晔往那小茅屋里一让。
李晔本是俊朗的容色,却带着点灰败之意,此际似乎是赌着气一般,矗在门口不动。
沈青鹰向跟在他身后的沈青鹞使了个眼色,沈青鹞会意地一点头,率着身后五名同样的黑衣佩剑之辈四散而去。这里是湖沼深处的一个无名小岛,四周草木幽深,港汊错综,他们几下飞蹿,便不见形踪。
“还有什么可躲的?”李晔恨声道,踢了一脚柴门。
沈青鹰微微一笑,自顾自走了进去,往左侧的草垫子上盘腿坐下,揭开了覆在火塘上茅草,顿时,一股烤鸡的香气弥漫了出来。
李晔此际身上又湿又冷,力战之后腹中不免空虚,心中挣扎了几下,终究不情不愿地踱了进来,在沈青鹰对面坐下。
沈青鹰敲开泥团解开荷叶包,将一只烤得清香四溢的整鸡露出来,又自怀中摸出只酒瓶,方才朝他一笑道:“火侯正好,二公子请先用。”
李晔接过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口,随即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几乎淌出来,面颊上一片殷红。“二公子,慢着点慢着点,来,吃个鸡腿……”沈青鹰给他抚背,关切倍至。
“你滚开。”李晔用力甩开他的手,将沈青鹰推得后退了两步,鸡腿也落在草灰里。
沈青鹰不说话,只自己将鸡腿拣起来拍打干净,细细地啃着。那李晔继续往口里灌酒道:“你如今还装这份好心做甚么,我完了,什么都完了,再也没机会承继家业了……对你们,一点用也没了……”
身为李家主人李歆严最宠爱的次子,数年来江湖谣言中,都道他有望取代嫡长子李昶承继下代家主之位,然而从今以后就大约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李晔心灰意冷,觉得最幸运也不过是求得父亲原谅,还能回家栖身而己,只是从今后得仰李昶鼻息而苟活,却是一想起来,就觉得了无生趣。自当他得知当时箭伤之人为陆默后,就觉得惶惶不安;而被迫在风叔爷面前使出浮阳剑法后,更是觉得一切都完了,多少年来的热切期望,始终觉得近在指尖的,踮一踮脚趾头就能够得着的……现在,忽然一下子飘渺得仿佛在云端一样。这么想着,他满怀伤楚,鼻子一酸,几乎要嚎啕痛哭起来。
沈青鹰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道:“难得二公子还知道,我们敬重你,是指望你成为李家尊主后,对我们精卫盟有大用。”
“你什么意思?”李晔终于耸起眉头,说出来一句利落的话。
“我的意思是说,”沈青鹰扔掉手里的鸡腿骨,声音骤地一厉,“我们还没存着指望呢,二公子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泄了气?”
李晔身上一震,放下酒瓶,讷讷地道:“可是,可是,方才我已经使出了浮阳剑法,风叔爷……风叔爷他……”
“二公子,”沈青鹰将酒瓶子取回来,自顾自地抿了一口,“口说无凭呀,风老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就能保得住没个看花眼的时候?”
“不不,”李晔连连摇头,“虽说他们……可他们毕竟是长辈,爹爹也不会全然不理他们的话。就是这个不算,还有那枚至刚白羽呢,这可全是我们家自己一枚枚定制的,上面有我的标记的,我真是晕了头了我……”
“二公子!”沈青鹰又一次打断他,“那又能说明什么?难道这些年你用过的至刚白羽,全都是一根不差地收回来了的?就算是李昶,难道也没几根流落在外面?远的不说,我手头,可都有一枚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掌心一翻,自他袖中便落出一支白羽箭来。
李晔接过来一看,上面果然亦有一道日出状的七芒圆弧,与他的不同处,在于这枚箭的圆弧是偏在右侧的,正是李昶特有的鉴记。他虽然对于这枚羽箭的来历颇有好奇,可是眼下却没心思过问,依然喃喃道:“唉,当初真不该鬼迷心窍……”
“二公子这是什么话呢?”沈青鹰顿时冷笑一声,“‘鬼’迷心窍?二公子是说咱们精卫盟是‘鬼’?当初咱们合伙做生意的时候,到底是谁先提议的?二公子若是这么想,请马上离开这儿,我保证我们精卫盟从此以后,再不会沾染你李二公子半点!”
“唉,你多心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晔突然醒悟到自己现今只有面前的人可以依靠,连声致歉。
“当初你觉得在家中颇受制肘,有意让你外祖吴船东帮你另募人马,以备将来之需,你外祖手中经费不克敷用,因此把主意打到了咱们头上。咱们兄弟来往海上,风里浪里滚过来,每一趟都是博命的买卖,才赚得这几枚银钱,谈何容易?想要白白分一杯羹去,就是皇帝老子咱们兄弟也不卖账!我们敬重吴船东是船业的前辈,看二公子是有为之人,方才答允资助,这几年来,咱们给你赚的银钱,可也不止十几二十万了吧?你收纳调教的那拨人马,也能派上用场了吧?早知道今日换来这一句,还不如打了水漂喂了狗!”沈青鹰愈说愈是刻薄。
李晔恨恨地猛一下站起来,喝道:“你如今也不必放这样的狠话!若不是我与吴船东一力帮衬,李家里哪能容你们嚣张到今天?这趟李昶出海,查访那些香料生意的事情,没有吴船东一力掩饰,你们早早就被他……”
沈青鹰却忽地又一笑道:“所以二公子,咱们原是一根线上的蚱蜢,如今只消商议如何掌握局面,别的话,是不是不必提了呢?”
李晔又是一阵哑然,这沈青鹰忽喜忽怒,时软时硬,他已知自己被他摆了一道,只能哼了一声,闷闷地道:“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掌握局面?”
“二公子,”沈青鹰又分了一片鸡肉来与他,凑近了附耳道,“至今为止,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你大哥都没什么实据——”
李晔接过鸡肉啃了两口,听到这句话,就要反驳,可沈青鹰拿眼光止住他,接着道:“就算是证实了……可又算得了什么?你在外面搂点钱,这又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了?今日劫船,你也不过是想销毁掉证据,就算你想杀了陆默,可那陆默——又算什么东西?”
李晔想了想沈青鹰的话,却依然摇了下头:“只恐怕……”
“李昶为了这件事,将你家那五老搬出了山,二公子,你不是外面那些不清楚底细的人,你好好想想,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高兴?嗯?”
这句话终于让李晔动容起来,咬起鸡肉来也似乎分外有劲了些。
“更何况,你大哥却有些抹不掉的错处,把柄可是攥在你的手心呢!”他说着,愈发凑近了李晔,伸出掌来,紧紧地一攥。
“什么?”李晔听得出神,情不自禁地追问了一句。
“此事事关重大,二公子想知道的话,还请见一位重要人物。”
“谁?”
沈青鹰抹了抹嘴唇与手上的油渍,挺腰端坐起来,“我们精卫盟的盟主!”
“啊!”李晔大惊,他与精卫盟合作两三年,一向只与沈青鹰兄弟交接,还以为他们就是精卫盟盟主,哪里想到,他竟然不是!
一时间,他有些恼怒,却更不知所措,只问了一句:“他,他是谁?他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便有个似曾相识的甜美女声在门外道:“精卫盟盟主黑精卫率盟中主事,求见李晔公子!”
李晔将手中的鸡骨头扔在地上,霍地站起身来,瞧了眼沈青鹰。只见他整理好衣冠,推开了柴扉,门外是下午时分灿烂之极的春阳,十步开外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绯衣女子,她的笑意与声音一样甜美甘醇,却是他的旧识。
“你,红鹊?”李晔茫然道,“开什么玩笑……”
再往她身后看去,一个披黑纱的女子,凝视着他,身边一个老者,一个壮汉,翼护左右。
“啊……”李晔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他指着她,想叫出她的名字,却一时竟失音。
其实,他应该认识她的,知道她是谁的。几年前他就听说他大哥迷恋上百雀阁的一个叫黑精卫的舞姬,因此好奇心大作,也去见过一次,他那次登阁拜访,虽然对红鹊更为中意,但他还是见过精卫献舞的——虽然对她的相貌的记忆已经模糊——可那袭黑纱却不容易错认。但此时此刻,从这样阴暗的小门里面看到站在日头下的她,那张脸上一种晒不透的冷寂却让他的思绪骤然跳跃起来,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姑母李歆慈。
李歆慈是他父亲的同胞姐姐,十六岁起代弟弟掌理李家事务,在她手中缔结下主宰整个江湖形势的陈李刘三家盟约,后来嫁去华山陈家,如今主执陈家权柄。也是她为李歆严聘娶了刘家女,从而使李晔一出身就背负着庶出的不公平命运。
李歆慈出嫁后,只回金陵归宁过一次,那是老夫人去世的时候。
他记得那年他大概是四岁还是五岁,娘亲牵着他,告诉他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的大姑母。他在走廊的阴影中,看到天井下,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青石地面上走过来一个女人,刘夫人跟在她身后,手里还牵着他大哥李昶。虽然每个人都穿着重孝,然而那个女人却仿佛生下来就该衬着这样凄厉的白色。
他的娘亲就像个丫头般碎步跑下去拜倒,“大小姐!”
“环儿?”她没有立即扶起娘亲来,却蹙了蹙眉头。
尽管李晔才四五岁,可是他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庶出身份,因此这一刻,他无比地鲜明地痛恨自己娘亲那卑微的姿态,而更加倍地痛恨起那个让娘亲如此卑微的人。尤其她身后还跟着刘夫人和李昶。
而当娘亲攥着他给那个女人行礼时,他本来是打算犟着不跪的,可是,当那双眼睛看到他时,他几乎顿时就失去了挣扎的力量,而顺从地跪倒下来。
当时他并不能准确地形容那种力量,后来长大了,他开始知道那叫作畏惧。
此时此刻,这段回忆突如其来,让李晔觉得迷惑。
那个披黑纱的女子,向他盈盈拜下,低声道:“二公子安好?”
她的嗓子似乎受过什么伤,因此听起来有些沙哑,即不像红鹊的甜美,更与李歆慈清亮的声音全无相似之处。李晔这才仿佛从一个梦魇地里醒过神来,表现着应有的愕然,道:“原来精卫盟的盟主,竟然就是精卫姑娘。”
“奴家从前迫不得己多有隐瞒,还望二公子见谅。”她低头笑着,缓缓道来。
“哪里哪里,”李晔并不愚钝,略一思索,却也明白了精卫盟的行事,揖了一揖道,“倒是我从前实在孟浪了。”
“而今事态紧急,须得坦诚相见,精卫盟从今日起,对公子再无隐瞒。”
黑精卫再拜了拜,为他引见身边众人。
须发银白的老人,是盟中的二号人物,鹤公。李晔隐约记得自己见过他,是在某位督抚大人的幕中,他是一位很受重用的幕友。
沈青鹰是专门负责大陆上货物银钱,是排位第三的主事。
息红鹊,这位曾与他有过床第之欢的歌姬,却是负责情报与线人的第四位主事。
唯一不在此间的五主事,便是方才埋伏在江水中的,后来救了李晔脱身的沈青鹞,此际他正率部下警戒四周。
那位壮硕男子姓胡的六主事,李晔竟然也很熟悉,之前他的身份便是这附近的一员江匪头目,以莽撞不要命而著名,江湖上笑谈为李逵程咬金一类人物,却也因其憨直颇得李歆严的喜欢,将他视为一只看门的忠犬。然而此际看他沉着的神态,显然是另一幅面貌。想到精卫盟布下这么一只棋子,李晔不由得有些心冷。
彼此见礼已毕,众人入茅屋分宾主席地而坐。他哈哈一笑道:“没想到贵盟势力,如此深不可测,想来李晔我这几年,当真沾光不少。”
黑精卫缓缓道:“二公子,咱们弄些手段,也不过求生之道,过去未来,要借助公子的地方,可是不胜枚举。”
李晔想起方才沈青鹰的话,问道:“你们手中,有李昶什么把柄?”
黑精卫扬起面孔,笑得仿佛繁花怒放,只回答了一个字:“我。”
“啊?”李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我和你大哥的关系,岂不是最无可辩驳的把柄?”黑精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李晔开始明白她的意思了。抢走李家香料货源的,是精卫盟,而精卫盟的盟主黑精卫,却是李昶的相好……整个扬州都没有人不知道的。他的心,开始咚咚咚地跳起来,他奇怪自己刚才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李家有祖训,严禁子弟纳娶娼家,可是并不楚止他们涉足风流场馆,因此李歆严虽然知道李昶在扬州有所迷恋,却也最多偶尔训斥几句。可是,牵涉上生意的事,就大不一样了!论起与精卫盟的关系,他的尚在暗处,李昶可全做在明处呀!
激动了一会,他瞥了一眼红鹊,却又皱起眉头道:“可是我与红鹊也有过一些交往……”
“因此,此事还需一些谋划。”红鹊浅笑道,“二公子,我们这里,尽有事物可以证明百雀阁的头牌舞姬精卫姑娘,就是精卫盟的盟主黑精卫,然而要说得你们家老爷动心,却不可以有旁人多嘴多舌。你如今若是单身一人回栖霞山去,只怕争过不李昶和五老……”
“你们直截点说吧。”李晔打断她道,“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二公子,唯今之计,只有声称你受了重伤,不能回宅中,而将令尊大人请到此处,向他造膝秘陈,方有一线生机!”红鹊将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脆。
李晔垂头想了想,忽然“哧”地笑起来,道:“你们可也将我李晔想得太好摆布了。我虽热心家主之位,可也不会丧心病狂到把亲生父亲骗来交到你们手上的地步。”
“呵,”胡鸫忽地笑起来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草,道,“我早说过李二公子多半这么想的,偏你们不错,非要来贴这一脸的冷屁股。”
韦白鹤拉了他一把道:“坐下,盟主还没发话呢,你急着现什么。”
胡鸫满面不情愿地又坐了下来。
“二公子。”韦白鹤郑重地道,“你只需再好好想想,我们杀了令尊,于我们有何好处?”
“李家……”李晔脱口而出,却又默然了。
是的,杀了李歆严,并不能一举铲除李家在江南经营百年的势力,只能让李昶顺利地继承家主之位,并且发起不计代价的报复而己。
“可是,”他思索良久,最后平视着黑精卫道,“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还请盟主解释。”
“二公子请讲。”黑精卫坦然迎向他。
“我想知道,盟主为什么不去助我哥哥,却来助我。”李晔似笑非笑地道,“我哥哥俊美多才,对盟主是一往情深,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三年多来的恩爱……岂是我可以相比的?”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问题异常犀利,可是黑精卫却在他的质问声中长笑,拂袖而起。
“二公子,我还有一个身份,可以回答你这个疑问——我除了是精卫盟的盟主,还是大风堂……没错,你没有听错,数年前刘家的心腹大患,大风堂……的堂主!坐在这茅屋里的诸位,都是当初从刘家的屠刀下幸免于难者。二公子,你现在是否清楚,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选择与你大哥合作了?”
自是因为李昶的母亲是刘家女,而这姻亲,是刘李二家结盟的保障,“我,我明白了。”李晔结巴了一下。
尽管李晔一向视大哥为劲敌,此际看着这美人笑靥如花,却依然感到一阵恶寒。他心中暗暗发誓,渡过这个难关,定要马上把这女人给杀了。此际却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只能自怀中取出一枚随身小章,问道:“我要给父亲写信,可否借纸笔一用?”
“要什么纸笔?”黑精卫忽地诡异一笑,手中骤然光华四射,竟是剑芒勃发。
李晔骇惧之极,只是不及多想,腾身后翻,方才动步,却见胡鸫与李青鹰已是移往他身后,将去路拦得严严实实,这片刻间那剑气已是如冰瀑乍裂,迎头淋下。
№3 ☆☆☆ 天平2008-05-31 07:10:54留言☆☆☆  引用

第五章 故人重逢
燃星舰遇袭之处的大江南岸,是个过几年就要决堤溃口一次的洼地,内面废堤淤湖连绵不绝,港汊纵横,丘陵起伏,地况异常复杂。又因洼地最易起雾,总是酉后便起,次日近午方散,乡人俗称雾沼。这里自古来就是豪强啸聚之地,江匪们在江道上劫了船,转身躲到这里来,藏上几千人都轻而易举,官府历来束手无策。李晔躲了进去,顿时再也寻不到踪迹。原来盘踞在这里的江匪首领姓胡,对李家是毕恭毕敬,一向自称是李家看门狗的,此际找到他的窝点,却消失得干干净净,竟找不到一个问话的。
李家众人都忧心忡忡,离金陵不过大半日路程的地方出了这样的乱子,想必栖霞山上,一时半刻便会得了消息,若是他着人来问,还真是不容易答话。李昶留了笛韵在船上守着陆默调息疗伤,其余家仆便由他与五老率领,分散开四处搜寻去了。陆默本来伤势就沉重,又勉强出手,调息了两个时辰方能功行圆满,睁眼一看天已经黑透了。笛韵见他有了动静,过来道:“大公子请表姑爷过去。”
到了下层客厅,见李昶正与一个玄衣劲装的英悍青年说话,五老环坐在他们身边。
李昶为他介绍道:“这位是锐羽令使。”
“哦。幸会。”陆默心头一震。早听说过历代李家主人都精心训练一组死士,称为“锐羽”,平素轻易不露面,只有请出李家祖传的破霞箭号令,锐羽的头目,便是令使,。
那锐羽令使向他深施一礼道:“尊主命我来请大公子与表姑爷回宅。有急事商议。”
“果然来了。”陆默向李昶看去,却见他眼中颇有些无奈,想来并没有把李晔找出来。
五老与众仆虽然忧心,只是李歆严即然是点名让李昶和陆默回去,他们也不便跟随。
三人连夜赶路,快马加鞭,到大宅时,红日却也升了一竿高。
大宅建在栖霞山南麓,自山道密林中钻出来,踏上入宅前的台地,视野顿时一畅。俯瞰大江绕山脚而过,极目可见金陵城廓,气象极是开阔。陆默初来此地,还不及细赏景致,却骤地听到几声“铿锵”,伴着争吵声,竟似有人在动武。
此际正有司阍赶来接他们下马,李昶问道:“怎么回事?”
司阍还不及回答,就有个女子怒骂声传来,“我倒要看看,今日你们谁能拦得了我‘断江金环’!”
紧接着眼前金光耀目,挟着凌厉风声而来。陆默不由一怔,往后退了数步,又见一道水红色的身影,紧随着金光冲出了门。
李昶皱了下眉头,手中马鞭一挥,绞得金芒散乱,再探手一擒,指间便现出柄极为纤巧的金色弯刀来,刀柄上,一束金丝随风舞散
“吴姨娘。”他持刀迎上去,正堵住了那个闯出来的女子。
女子披着一袭水红色披风,左手中握着枚与李昶所擒一模一样的小刀,金芒映在她微褐的鹅蛋脸上,衬得她双眸愈发乌亮,纵然韶华已逝,却依然有种英气与妩媚兼具的风姿。
“断江金环”与“吴姨娘”这两个称呼,让陆默在心中断定了此女的身份,想必她就是吴啸子的独女,李歆严的侧室,李晔生母。当年她未嫁时,是激流船队的一员干将,一双金刀下,也诛灭了不少巨寇豪强,“断江金环”的万儿亦曾显赫一时。只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她嫁给李歆严后,江湖上便没了这名号。
此际她身后,追出来几名青年,还有一群丫环婆姨,叽叽喳喳地拥在门口。
锐羽令使厉声喝斥那几名青年:“你们怎么和吴姨娘动起手来了?”这几人神态衣着与他相似,也应该是锐羽中人。
“令使。”他们上前行礼道,“我们我们奉命……”
正说着,丫环婆子们骤然一静,让出一条道来。
就见一个穿着长衫的男子从她们中穿出来,这人身姿挺拨,清须皓面,容色极为清雅,乍一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的貌样。见到他,除了吴姨娘还站在原地,众人一并拜倒,陆默方敢确认这就是金陵李家的主人李歆严,便也拜下,道:“陆默拜见尊主,代我家主人代恭贺生辰。”
“原是外甥女婿来了,一路辛苦。”李歆严笑吟吟地搀了他起来,“你伤势如何?”
“已经好了许多。”陆默点头道,“多亏大公子出手相救。”
李歆严的面色阴沉了下去,斜睨了李昶一眼,却也没说话,又走向吴姨娘,温言道:“你这是闹的什么脾气?”
吴姨娘左手金刀向锐羽们虚划了一圈,咬牙切齿道:“这些人,是你让他们监视我的?我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犯人?”
“哪有此事,”李歆严扫了锐羽们一眼,“谁让你们对姨娘无礼了?”
“不敢。”锐羽垂首道,“姨娘要出门,我们奉命跟随。”
“喔。”李歆严道,“近日外面有人作乱,我倒是让他们保护你。”
吴姨娘冷笑道:“可笑。我又不是纤纤弱质大家闺秀,什么时候得一群人围着才能出门了?”
陆默瞥见李昶面色变了一变,骤然想起刘夫人是不会武功的,看来传言说吴姨娘对刘夫人不怎么恭敬,倒确有其事。
“这话说的,”李歆严挽起她的胳膊笑道,“谁不知‘断江金环’一双弯刀有抽刀断水的神通,只是你本事再大,即然嫁了我,你的安危,总是我的职责——就算只伤到根头发,我也是要心痛的么。”
在众人面前如此亲昵,吴姨娘的面颊不由微红,用力想挣开他的手,却又挣不脱,语气便没有那么强硬,“什么了不得的人作乱,连门都不让我出了?”
“一些海贼而己。”李歆严淡淡道,“你出门做甚么?”
“不是你的生辰马上又到了么?晔儿和爹爹也都是这几天来,昨日顾大嫂家送来的两身衣裳有点不合身,今儿没事,去改改罢了。”吴姨娘撅了撅嘴,“他们就不让我出门,说非要等你同意才肯!”
“这是什么大事了,也值得自己跑一趟。”李歆严笑了,“让他们请顾大嫂来家里吧,一向不都是这样子的?”
“可是我还想多挑几个花样子,这些女人的事,你管这么多干吗?”吴姨娘嗔着轻捶了李歆严一记粉拳。
“你让两个贴身丫环跟了去便是,今日不要出去了,别让我担心。嗯?”李歆严将她的拳头握在掌心,凝视着她。
吴姨娘见四下里都是人,一时娇羞,这脾气是怎么都发不下去了,只得自李昶手中接过金刀,两柄金刀刀背上,都有小眼,原来将柄上金色丝绦穿过眼拼起来,便是枚精美的项圈,想来她平素都是戴着的。此际她却皱了下眉,原来被李昶擒下的那枚,绛结被割破了。她唤了两个丫头来:“阿宝,阿珠。”
“是,是。”莺语之后,门里走出来两个丫头,一个穿鹅黄衫的,一个穿月白衫的。
陆默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去,不知怎的骤然眼前花了一下,他不由得紧紧地一闭眼,耳中传来的声音也很恍惚,似乎是吴姨娘在吩咐“你们两个去跟顾大嫂说,昨日送来的衣裳领子紧了点……还有,这刀环上的绛子坏了,也顺便让她重新织一下……”
陆默重新睁开眼时,两个丫头似乎在吴姨娘面前拜了拜,便上了一前一后两抬小轿。
绣着李家印记的蓝色的轿帘打起来,又落下,那穿月白衫子名唤阿珠的丫环瞥了陆默一眼,面容分明陌生,目光却让陆默觉得心头一突一突地跳。
“我一定认识她……”陆默想着,“她是谁”
忽然便再也忍不住,看了下四周人,他们都还注意着李歆严与吴姨娘,便偷偷地退进入了山林中。
等李歆严让李昶与陆默随他进门时,却发现已经找不到陆默了。
李歆严留了人在四下里寻找他,带着李昶回到李家主人的居处天时阁的小书房中。
李昶将出海以来的事情一一细禀,也说了近一个时辰,才说完,并将那枚陆默交给他的有李晔鉴记的羽箭奉上。
李歆严指尖转着那枚箭,道,“这么大的事,就敢瞒着我么?”
“这件事,关系到二弟,只是陆默一面之辞,告诉父亲,怕父亲认为我挑拨生事。”李昶神情疲倦。
“所以你就布下这个圈套给他钻,好坐实了他的罪名?”李歆严语气森然。
“难道父亲希望我装作不知?”李昶摇头道,“可这事情关系到李刘两家的盟约,只怕不是我能遮掩过去的。”
“你瞒着我也罢,却怎么告诉了五老?”
李昶轻声道:“我担心路上万一他出事,不好向舅舅交待,因此才斗胆请五位叔爷沿路照应……”
“住口!”李歆严袖子一挥,桌上的茶盏和小摆设唏里哗啦地一起往地上落去,他的声音好像气得有点发抖,“你,你就不能跟我说话句真话?”
“我在父亲面前说的,全都是真话,”李昶面色丝毫不变,“只是,不知道父亲想听什么样的真话?”
李歆严哑然,猛地站起,右手微微举起,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扇他一记耳光。
恰这时,门外传来却有锐羽令使求见的声音。
李歆严缓缓放下手臂,瞑目了片刻道:“进来吧。”
令使进来时,李歆严和李昶都是一怔,因为他眼神闪烁,额头细汗沥沥,不知为什么事着急。他定了定神,向李歆严禀道:“方才尊主让我派几个兄弟护送吴姨娘的那两个丫头,现在他们已经回来了,因此前来复命。”
李昶心头一震,没想到李歆严竟让人监视这两个丫头的行踪,难道他对吴姨娘有什么戒心?
“出了事?”李歆严问道。
“她们倒是,没什么,只是,护送那两个丫头兄弟说,感觉去的路上,有人在附近窥探,我们在山上没找到表姑爷的行踪,难道他是跟着那两个丫头下了山?”
陆默发现那四个轿夫竟察觉到自己的行迹时,着实有些吃惊,因此只得远远吊在后头,不敢过于逼近。他心中生疑,这几个人耳目如此灵省,若是李家寻常奴仆,都有这样的身手,也未免过于骇人,因此上……
“难道他们竟是被有意安排来监视这两个丫头的?”
进城不知拐了多少巷陌,轿子踏过苍苔青石,停在一道弯弯曲曲的巷口。巷子极窄,便是两人抬的小轿也进不得了,丫头们在轿子里道:“大哥们辛苦,就在此处歇息一二,我们自己走进去便是。”
“这里头不知有多深,只怕有人冲撞了,”轿夫们陪笑道,“要不我们跟着两位姐姐进去?”
那叫阿宝的已经下来,掩嘴笑道:“往日姨娘来,一向如此,难不成我们还能比姨娘金贵了?”说罢挽了阿珠已是碎步而入。
似乎这顾大嫂家生意果然兴隆,那巷口停着的富户车轿不少,竟有个凉茶摊就支在附近,摊主此际已是端了茶来招揽轿夫们喝上一杯。
然而轿夫们彼此递了个眼色,就胡里八唆地扯了几句,留下一人在巷口守着轿子,其余三人迅速离去。
随着他们的离开,凉茶摊上打着的幌儿,不引人注目地翻了下去。
陆默看着这一幕,嘴角挑起一记冷笑。他远远跟追踪那两个丫头,见她们进了巷底的一座小院,两名轿夫随后便进了院落里埋伏,还有一名,在巷尾处蹲守。陆默四下里望了望,择了临院一个无人的阁楼,在窗后伏定。
这几日来,陆默伤势也只好了六七成,他隐约觉得接下来必有一场恶战,因此抓紧时机调息。小半个时辰后,阿宝与阿珠出了顾大嫂的屋子,陆默远远凝视着她们,却并不行动。轿夫们速速回到巷口,抬了她们离去,一刻钟后,那凉茶摊上的幌儿又翻回了正面。陆默再耐心地等侯了一会,果然见到一个穿着青褐斑驳的衣裳,包着头巾,仿佛洗衣妇般的女人从院子侧门出来,向巷尾而去。
陆默仔细打量她的身量步态,心中暗道:“没错了。”
他由屋脊树梢上跃去,跟着她出了巷子,转入一条大街,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随着她绕了几圈,便已出了东城。似乎她有所警觉,忽然有意地在林子与田陌间来回折返,忽伏忽跃。她那身衣物,在这葱笼草木间极不显眼,举动又轻捷,陆默几次险些失了她的行踪,然而她的步法与吐息,却是陆默极熟悉的,只要稍稍一动,却又能马上被他察知。
那女子似乎有些惊惶不安,呼吸急促,因此跃过一道溪涧时,竟脚下一滑,“卟嗵”一声巨响,四仰八叉地落入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这动静太大,竟把陆默吓了一跳,顿在了一株树后。
水花四溅,涟漪激荡,起先嚣乱,一会后竟又安静下来,发出均匀的淙淙声。那女子似乎失去了知觉,如顽石般沉在水底。
“是否有诈?”陆默踌躇了片刻,还是缓缓地抽出剑来,向溪流处踏去。先前吴姨娘身边的那个丫环阿珠,分明就是这个女子扮成,只是李宅中诸人应该是经常见到阿珠的,却并无察觉,这易容改装的功夫,可称妙手了。然而陆默却凭空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一路追踪下来,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女子就是当年在大风堂中时,总粘在他爱侣秦惊鹭身边的小妹妹鹊儿。而今她分明自秦惊鹭处得到了灵髓逆魄功的传授,陆默也修炼过这门内功心法。修炼过灵髓逆魄功的人,眼神呼吸,极易与同样修习过的人有所感应,那是一种很玄妙的联系。因此陆默虽然只远远望了一眼就断定,后来从顾大嫂家里出来的那位阿珠,已经换了人。想必昨日顾大嫂送衣去李宅之际,鹊儿便与阿珠调了包。那血书的出现,必然与她有莫大关系。只是她是否还有别的图谋,吴姨娘是否知情,却又另当别论了。若能擒下鹊儿来,必然打乱了精卫盟的全盘布署。另外……另外……
“鹊儿落在我手中,她无论如何,也要来见我的吧……”
还个念头,他起先追踪时全没有想过,此际却如野火,如春草一般在他心底疯狂地勃发着,几乎涨得他胸膛作痛,明知是何等不智,却再也压不下去。
他的脚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溪水边移去,瞥到那水中横卧的身躯,额头上飘起袅袅的血丝,似乎确实是她方才失足撞在了石头上。陆默自囊中取出几枚无毒的扁针,用打穴的手法,认准她手足关节上的穴位打去。
女子中针后,四肢只微微抽搐,便松驰下来。陆默放了心,跃入溪流之中,向她衣领抓去。岂知手一触衣领,便觉不对,此际异啸响起,他眼角余光中,看到了纤细的剑锋划破阳光,刃口上爆出的虹霓般的光。
这电光火石间,他已明白那水中所卧的,不过是一个寻常农妇。想必鹊儿甩不脱自己,又见溪水中正有一名失足落水的农妇,因此伪作落水,将自己衣裳套在她身上,然后躲在一旁伺机偷袭。
他松手,出剑,疾退,然而那剑锋毕竟在他颈侧掠过,留下冰一般的凉意,瞬间半边身躯都因为那剧痛而颤抖起来。陆默一面疾速运功止血,一面在心中默念着“名门”。
“多少年,竟又见到了这把剑。她怕鹊儿进李宅有险,因此给了她防身吧!”陆默想起自己当年与秦惊鹭同在大风堂中时,情浓意真不分彼此,若是他去执行什么危险任务时,秦惊鹭也常常让他带上这把宝剑。水花在他脚下哗啦啦狂溅而起,又被名门这世上第一锋利灵动的兵器不停地割破,化作一大团一大团水雾。而宝剑的锋芒,便似化身成那亿万水珠,似乎无所不在。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毙命当场,然而陆默毕竟对这把剑十分熟悉,更何况这些年来,他没有哪一天夜里,不曾在葬身名门的噩梦中醒来,眼前的情形,早在他脑子里演练过千百次。长剑严密地防守着浑身上下,名门一连数击无功,反而渐渐追不上他的身形。鹊儿似乎明白自己难以寻到陆默的破绽,哼了一声,撤剑而退。
“故人方见,如何一言不发即走?”陆默朗声笑问。手中长剑蓄势已久,追袭而去。这一招便如狂风,顿将水雾驱尽,山野一空。“亏你还好意思提‘故人’二字!”鹊儿眼中恨意浓烈,却身不由已地踉跄倒地,已是被这一招的剑势全然压制。
原先陆默是想生擒她,然而此际见她有名门在手,又素知她性子极烈,此时顾不得太多,杀意顿起。就在他剑气催吐之际,骤地,只觉身后有一点上,阳光瞬间浓烈了十倍百倍,只烧灼得他脊骨一僵,不由得不收势站定,剑锋上只飘下一蓬乱发。
鹊儿在地上滑出老远方才能回头,她束发的头巾被削掉了,此时满头青丝都蒙了下来,搭在眼睛上。她看着陆默身后的人,乱发后的眼神有些惶张,张嘴欲言。然而那人似乎向她打了个什么手势,她苦笑了一下,收剑疾去。
一直到她的身影全然消失,那种巨大的,令陆默不敢动弹的威胁感,方才似乎松动了一下,仿佛是在一间严严实实的密室里,打开了个窗口。
陆默骤地转身,只见正午的阳光穿透满野清翠,笼在一个黑衣束腰的女人背影上。她步伐似乎并不快,却只一瞬间就变淡了许多,仿佛是时光之水在他们之间匆匆流过,将一切都漂洗得苍白冰冷。
“你,你给我站住!”陆默骤然失态,暴喝一声,拔足狂追而去。
七年前决别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她将自己推下船去时,那张小小的面孔,在混浊的涟漪后面,就仿佛是这漆黑的世上最后余下的一盏灯,然而却也一瞬间,就那么地遥远,终至熄灭。“就当大风堂欠你一条性命,下次再见之时,血债必偿!”
陆默这时向着那愈来愈淡的背影追去,无声地咆哮着:“你不是说要血债必偿吗?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来杀了我?你竟……连一面都不让我见吗?”他被一股莫名的愤怒驱动狂奔,直到那身影已经消得无影无踪也没有停下。他忘了自己缠绵未愈的内伤,忘了方才名门在他颈侧划过的伤口,一直跑到气息在胸前凝滞,眼前一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上时,他依然喃喃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杀了我?”
№4 ☆☆☆ 天平2008-05-31 07:11:14留言☆☆☆  引用

第六章 父母恩深
锐羽令使说出他的猜测时,李歆严和李昶都是一怔,不由思索陆默的用意。却忽然都察觉有异动,一齐往南面的窗子看去,令使动作更快,已是跃出窗外,厉喝道:“什么人!”
却见一个十一二岁男孩,手里提着只大风筝,爬在庭院外的一株枫树上,向这屋里做着鬼脸。
被令使这么一喝,他吓得脸发白,手忙脚乱地要跳下树去,却不料风筝线还缠在树枝上,将他牵扯得回去,他一时也忘了放手,竟被树枝划破了脸蛋,不由得哇哇大叫起来。
“小公子?”令使赶紧抱了他下树。
李歆严和李昶也一并冲出来,看着满地满天的嫩叶子,男孩儿手中依然死死攥着风筝哭,不由得各自是好气好笑。
“好啦好啦,别哭啦。”李昶接了孩子过来,给他擦去脸上的血痕,“大哥这次给你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呢,一个烂风筝有什么希罕的?”。这孩子是他幼弟李旭,刘夫人三十好几才生了他,看得如珠似宝,平素不免有些娇惯。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才三个多月不见,身量便长高了许多,只是神态还一派娇憨。
李旭听这话,脸上顿时云收雨息,一派晴朗,顿时在李昶身上一通翻拣,“什么好玩意?快拿出来!”
李歆严在边上“哼”了一声,李旭才吐了吐舌头,安静下来。
“你怎么蹦这边来了?昨儿布置的功课做完了?”李歆严发问。
李旭却并不如何畏惧,嬉笑道:“不是我溜出来玩,是姆妈听说大哥回来了,让我过来看看的。”
“哦。”李歆严却没有追究他放风筝,对李昶道,“你母亲也有几个月没见你了,你去吧。”
“走啦走啦,姆妈早就准备了一桌菜,恐怕等急了!”李旭得了这句,已是一路撒丫子奔去了。
李昶要向李歆严行过礼后跟着李旭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令使面色凝重,正向李歆严急切地说着什么。片刻后,两人便急急地回到了天时阁中,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曦春堂里早备下一桌酒菜,自然都是李昶平素最爱吃的,刘夫人看着他吃饭,笑吟吟得合不拢跟。李昶见她鬓边又添了几茎霜华,想是日夜为他担忧,不由心酸。吃过饭,李昶拿了把精致的小手统打发了一直讨要礼物不休的李旭,他欢呼一声跑了出去。李昶回头看着刘夫人担忧的神情,笑道:“没有填火药,不妨事的。”
刘夫人抚了抚胸口道:“这就好。你处事,一向稳妥。对了,”她忽然想起来道,“前天你让笛韵带回来让我转交五位叔爷的那信……”
李昶寻思着李晔的事还是不要告诉刘夫人,免得让她平白担心,便只说了陆默受伤,江上遇袭之事。
刘夫人听罢哼了一声,道:“原来是这人。你二舅不知犯什么糊涂,把蕊儿嫁了他,我听家里人说,这人是个不安份的,迟早得生出些乱子来!”
李昶心里其实也赞同这个充满了偏见的论断,然而他更清楚刘夫人为什么如此嫌恶陆默,摇头道:“姆妈,都这些年了,何必再为蕊妹的婚事耿耿于怀?”
“你二十六尚未娶妻,教我怎么安心。唉,”刘夫人长息一声,“这事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下个月你陈家小表妹煌箫也有十四岁了,你就准备一下,去华山提亲吧!”
“姆妈……”
身为金陵李家的嫡长子,李昶在婚姻上面的选择并不多。在他年幼的时候,陈家长女陈煌英,与刘家长女刘蕊,似乎注定了会有一个成为他的妻子。这两个人选里面,刘夫人较为属意煌英,是因为她母亲李歆慈虽然出嫁,可在李家部属中的威望势力都根深蒂固,她的强力支持对李昶将来顺利接掌李家门庭更为有利。只是没料到煌英八岁那年突然失踪,然后再无消息。刘夫人原先指望煌英能找回来,等到李昶十七八岁时,她终于死了心,便想将刘蕊聘来,谁知突如其来地,刘去崖竟将刘蕊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匪寇。刘夫人正为之气恼,却又听到消息,说吴姨娘想要为李晔求聘李歆慈的幼女煌萧,不由激怒,因此也向李歆慈提亲,谁知李歆慈却将两方的求婚都挡了回来,只说是煌萧年幼,等长大些再考虑。吴姨娘那边,觉得李昶比煌萧大着好些岁,婚事不能一直耽误下去。刘夫人却赌上了这一口气,坚决不肯给李昶娶亲,非拖到煌萧成年不可。
“其实陈家小表妹的年龄,倒是和小弟更相当些……”
“决不可以,”可刘夫人却连连摇头,“煌萧比旭儿大三四岁呢。”
李昶倒是愕然了,问:“人说女大三,抱金砖,再说您和父亲不也……”
“可你看我嫁给你父亲,可有过一日舒心?”刘夫人神色黯然。
这些年来尽管李昶深知母亲过得并不如意,然而她并不肯轻易口吐怨言,这时一句话,顿时让李昶哑然无语。
“况且,昶儿,旭儿终究不是将来要承继家主之位的人。联姻固盟,是你的责任,你推不掉的。”
李昶还想争辨:“可是,姆妈……你明明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为什么又一直要对我的婚事如此处置?”
“你是怎么了?”刘夫人忽然警觉地一回瞬,盯紧了李昶,“你从小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怎么问出这样的话来?”
李昶哑然,喃喃道:“我现在并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懂事……”
“你不会有什么心事吧,”刘夫人凝视着他,似乎有些害怕,语气都微微发抖,“我早听说你和扬州那边的一个舞姬往来得密……然而,然而我以为你素来心里清明的……你不会真的……”
“姆妈。”李昶上前一步,扶住她颤动的手臂,“假如是真的呢?假如我真的想娶她呢?”
“那我只有一死!”刘夫人猛地抓紧他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皮肉里去。
“姆妈,我累了。”他忍痛说出来这一句。
“再累你也得撑下去!”刘夫人捧着他的脸,急切地道,“你听着,你要是让那个贱妇的儿子当了李家主人,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李昶沉默片刻后,挣开她的手,怅然一笑道:“你放心,他当不了的。”
他转身将桌上残茶一口饮尽,道:“我累了,姆妈,我去睡了。”说完也不等刘夫人答话,已是步履匆匆地逃了出来。
他出了曦春堂,心情烦闷,低着头往他的居处芷藜轩走了几步,骤见一个人影矗在满地乱舞的树影中,不由脱口喝道:“是谁?”他一抬头,却见李歆严向他转过脸来,夕晖乱影铺在他似乎平静的面孔上,似乎涂了什么浓油重彩一般,难以看清他的神情。
“跟我来。”李歆严不理他的愕然,微微一点头,已是自己往前走去。
李昶快步赶在后头,却见李歆严并不是往天时阁去,拐了两个弯儿,踏上一条荒废已久的小径,李昶认了出来,这是前往嘉仪堂的路。
在堂前,李歆严驻步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的。”李昶回答,“姑母出阁前的闺房。”
李歆严点点头,拐上屋外的抄手游廊,来到一间下临高崖的厢房时,站住脚步道道:“这里,是你姑母当年会客处事的地方。你祖父过世时,我才十岁,那时到我十八岁为止,你姑母在这个院子里做出的决定,控御了整个江湖形势,余荫延绵至今。”
“是。”李昶有些不太明白李歆严这些话的意思,只觉得他语气异常萧索。
李歆严凝思了片刻,似乎想起很多往事,良久,方才推开了那厢房的门。“吱呀”,门轴发出生涩的转动声,尘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全都被收起来了,只余下光秃秃的几案桌椅,倒是正中的条案之后,还镶拼着一幅琉璃彩图。李歆严在那图上快速地按了几下,墙角便移开了一个暗格。借着窗口隐约的光,李昶看清了那里只放着一只白玉架,架上横置了一枚漆黑的箭,箭尖上悬着一束丝绛,绛子看起来已经陈旧褪色,可结在上面的明珠却灼灼生辉。
然而李昶的心头咯噔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破霞箭”。
当初李家先祖曾用陨铁铸得一囊宝箭,剩得最后一枚时,便留存下来,作为后代掌家的信符。李家家业发达后,渐渐将寻常的生意与江湖上刀口舔血的勾当分开,最终只留下“锐羽”这一支死士,作为武力支撑。破霞箭,也渐渐成为专门用来号令锐羽的信符,往往是在家主临终前,才会将它授予下一代的家主。
“这个暗格,是从前你姑母用来储放卷宗账薄的地方,后来我将那些移去了天时阁,却把破霞箭放在了这里。”李歆严的声音低沉,带着嗡嗡的回音,“每次动用破霞箭时,我就会来到这里,穿过那走廊,走进这屋子,仿佛就看到你姑母的神情,听到她的声音,我便会更多地想,如果是你姑母,她会怎么做……”他悠长地叹了口气,“当年她出嫁之时,我以为从此摆脱了她,却没有料到,年岁愈久,她在我心上,在李家的影子,反而愈深。”
李昶听到这一番话,多少有些吃惊,因为他素知这姐弟二人除了必要的场面上的事,几乎从无来往,这多年来,李歆慈也只是在老夫人去世的时候归省过一次,还只逗留到出殡就即刻回去了。
看到他的神情,李歆严微笑道:“你们都觉得我和她很是生分是吧?”
李昶不自禁地点着头。李歆严又道:“其实我幼年时,一心一意敬慕她。后来……”他将破霞箭上的丝绛掂在手中,默然了片刻道,“后来她与刘家缔约,为我聘下你母亲。然而我却爱上一个歌姬,当时年幼,只觉得世上除了她以外,再无可恋之人,这胭脂结便是她当年给我的定情之物。我们尝试私奔,你姑母大怒,将我抓了回来,又将她折磨得跳水自尽。”李歆严顿了顿,似乎很艰难地道,“她自尽之时,便是我与你母亲成婚之日。”
“啊!”李昶看着那段绕在李歆严手指上的残破丝结,不由得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当日我本打定主意,决不与刘家小姐洞房。然而知道莺莺已经死了,我便觉得眼前一片漆黑,除了发疯似地想报复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想法。洞房之中,我心如刀绞,却对新妇十分温存。姐姐得知新妇有孕后,果然放了心,便将破霞箭授予我,后来……”李歆严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良久后,似乎骤然一惊,从深远的回忆中惊醒,望着李昶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年来,我与你一直不甚亲近?”
李昶无语地点着头。他可以想象父亲让母亲怀上自己时的心情,这多年来,也许每次看到自己,他只怕都会重新想起那时的屈辱,悲痛和深沉的恨意。李昶不由满心苦涩,多少年来的疑惑终于揭穿,原来并不是他做错了什么,只是他的出生,就是一个莫大的错误。
李歆严苦笑着将胭脂结放下,双手将破霞箭捧起来,转过身道:“当日姐姐将破霞箭授予我,我便将她陷于死地,后来她活下来了,我又逼她与她喜欢的人分开,嫁入了陈家。那时我曾想过,我活着一天,便不会把这箭给任何人,然而今夜,这箭,便由你执掌吧!”
“啊!”李昶对着这递到自己面前的破霞箭,愕然良久,迟疑着,不敢去接,“到底出了什么事?”
“接着。”李歆严厉声道。李昶神情茫然地接了过来,那冰凉而沉重的金属压在他的掌心,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知若干年前,当年李歆严终于从姐姐手上接过这柄箭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
李歆严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绸抖开,上面鲜血淋漓,竟是一封血书,李昶一眼看到未尾铃着“晔”字小章。
“你看吧,这是令使在咱们宅子前面的树枝上拣到的东西,你在的时候,他不便拿出来。”李歆严将血书铺在了积满灰尘的几案上。
那些字迹都是用手指蘸着鲜血写成,纵然歪斜扭曲,却还是看得出来是李晔的字迹。他言哀辞恳,只求李歆严单独去雾沼见他一面。
“不可。”李昶惊道,“这太危险了,您千万不能去。这分明是个圈套!”
“不,我一定要去。”李歆严肃立道,“其一,不管昊儿做了什么事,他总是我儿子,他如今落在别人手里,我若不去,他性命只怕不保;其二,精卫盟即然摆下鸿门宴,我岂能畏战不前,传出江湖,只道是李家怕了他们,岂不是笑话!”
“父亲,此际敌暗我明,何必冒此不必要的风险?”李昶反驳。
“未必是敌暗我明。”李歆严淡淡道,“五老率笛韵他们已经在那附近活动了这几日,你应该相信他们的能力,多少都会有些收获。我已经让令使率锐羽精锐前去接应他们了。我相信只要当面对上,我们的实力,终究要比他们强得多。”
“可这终究过于冒险……”
“冒险轻身与勇锐果敢,其实是差不多的一回事,但是在我们这样的家族里面,却需要多一点这种莽撞劲头。等你接掌家业之际,你也要以身作责,不可以让家中子弟们都成了妇人裙下的娇儿!”
李昶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这似乎是李歆严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他,李家家业将由他来继承。他怔了片刻,轻声道:“父亲并不喜欢我。”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喜不喜欢。”李歆严看着李昶的目光,从未有过的温和,“何况这家业,并不是由我独创,是李家数代祖宗们心血积累,我自然要将家业传给最适合的嗣子——你要比晔儿合适得多。晔儿素来也是个心高的,我知道他永远没这机会,不免对他有些内疚,多些宽容,没想到却让他生出许多别的想法来,以至于你们兄弟之间,颇多怨恨。这是我的错,你若要恨,便恨我好了,别恨他。我终究要死在你们前头,你们却要相处一生,唉,”他长叹一声,似乎又想起了他与李歆慈的往事,“骨肉至亲衔恨一生,不免辛苦。”
李昶默然,只得将破霞箭收入袖中向李歆严拜倒,道:“请父亲放心。”
日落时分,铺在山脊上的斜晖,将这一方静静的塘湾映得半青半红。小舟悠然漂在垂柳碧绛之下,船后壮汉打盹,身畔小炭炉上,黄酒正温,香气四溢,船头老翁执竿端坐,此际白眉簌动,手臂一牵,便听“哗啦”水声,一尾银鳞随着鱼线飞上半空。
这一幅悠闲垂钓图,若教文人墨客见了,多半会生出归隐避世之心,写出一两首恬淡的诗词,然而藏身在那一丛垂柳掩映的宅子里的吴啸子看在眼里,却只觉得焦灼难安。前日江上一战后,他见情形不妙,若是被质问起来,无以申辩,便带了几个贴身心腹躲到了此间。他本想五老和李昶不至于真的伤害李晔,却没想到他被精卫盟救走。这几日激流船队中四处寻觅李晔形迹,都没有下落,却探得了精卫盟的一些内情。这几日他前后回想与精卫盟合作的经过,心知自己以前失察,没看出他们的来历和用心,不由十分懊恼。此际见韦白鹤和胡鸫竟找到了他的藏身处,更是又惊又惧。
却见那韦白鹤将那尾活蹦乱跳的的银鱼自钓上摘下来,向后一掷,不偏不倚正砸在那打盹的胡鸫怀中,将他惊得一跃,怪叫连连。韦白鹤只是悠然道:“今日口福不小,倒钓上来一尾刀鱼,快些剖净了拿酒酿、清酱拌上清蒸。”
胡鸫翻着白眼,却也将鱼拣起来在船帮上按紧,另一只手往腰间一抽,抽出来柄硕大的斧头,那斧头之巨,与刀鱼之细,让人觉得他只怕要将鱼胡乱剁细了做丸,却只见明晃晃的斧刃急挥得不见影,片刻之后,那条鱼竟收拾得清清爽爽地入了蒸锅。
韦白鹤搁下竿,踱到船尾,举起小几上的酒盏,微笑道:“鱼鲜酒香,何不共饮一杯?”
吴啸子叹了口气,向身后躁动的心腹们打了个手势,拨开洞前柴草钻出来,道:“这里也找得来,鹤公,胡六主事,当真令人钦佩。”
韦白鹤长笑道:“我等隐瞒身份,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看来也逃不过吴船东法眼呀!”
“我也是这两日才知道,”吴啸子语气中颇有恨意,“否则也不会任你们摆布。”
“吴东主何出此言?”韦白鹤一面闲闲地道,一面执壶将桌上酒盏一一添满。
吴啸子犹豫片刻,一跃上了船,在韦白鹤与胡鸫之间,也掂了自己面前那杯,道:“我信精卫盟诸公不是阴险小人,这杯,我先干了。”
胡鸫一面察看着炭炉火气,一面冷冷地道:“我们其实够阴险,只是此际与东主利益相同,自然不会害你的。”
吴啸子这酒刚刚入喉,让他这句呛得脸色很是难看。韦白鹤笑道:“这小子素来鲁莽,东主不必与他一般计较。”
“六主事是爽快人,”吴啸子苦笑道,“若不是知道了你们的底细,我此际也不敢贸然出来相见。只是你们虽然想破坏刘李二家盟约,却也不该用教唆晔儿做这种鲁莽的事,万一有个差次,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
“吴东主,你这话可说得差了。”韦白鹤诮然道,“这江上袭船一举,完完全全是你家二公子自己提出来的,是他让我们出力相助,怎么倒成了我们教唆?”
“只是,只是你们若是不愿出力,他必然不敢做出此事来。唉,陆默在船上的事,我虽然知道,却没有告诉他,却不知他怎么还是知道了。”吴啸子斜睨着韦白鹤道。
韦白鹤摇头道:“吴东主,凭心而论,你认为李歆严将你外孙立为嗣子的机会有多少?”
吴啸子闻言沉思了片刻,摇头叹道:“虽说他一向对晔儿颇为钟爱,然而有刘家的关系在……”
“因此撕破脸,不过是迟早的事。”韦白鹤向他俯身道,“如今虽然险,却并不是没有险中求存的契机……”
“我要见晔儿。”吴啸子将酒一口闷完,向韦白鹤照了照杯底,然后手指微一用力,那瓷杯顿时化作一把齑粉簌簌而落,他冷然道,“立即就要见,若是不让,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此刻?”韦白鹤抬头望了望天色,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等你赶去雾沼,天多半黑了吧,二公子只怕已经与李尊主会面了。”
“啊!”吴啸子骤然跳起来,盯着他,微微喘息着道,“你们……你们……”
韦白鹤与他对视,默然不语。
胡鸫却骤地欢呼一声,道:“鱼好了!”
言罢揭了盖,一股浓香的水汽腾起来,他便将那盘子端到了几上。
“请东主放心。”韦白鹤举箸敲着盘子边道,“我们这样处置,自然有我们的道理。二公子这番造膝密陈,多半会劝得李家尊主回心转意。”
“那、小半呢?”吴啸子声音冷得碜人。
“若是有了意外,那自然要奠出非常的,手段。”韦白鹤的最后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得吴啸子胸口一闷。他隐约猜出韦白鹤的意思,那是说假如李歆严不为李晔所动,便要强行将他拘禁起来,再以他的名义,向李昶开战。
“不行!”吴啸子跳了起来,他的手一下子按在腰间刀柄上。正此时,忽地一声长哨传来,清脆如喜鹊闹枝。
胡鸫咧嘴一笑道:“四姐来了。”
然后是拨水声,便见一只竹筏拂柳而来,待近了,那执篙之人,正是息红鹊。
“事情怎么样了?”胡鸫扬声问道。
“幸不辱命。”息红鹊回答,只是声息有点散弱。韦白鹤与胡鸫听了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出她似乎受了伤,只是此际却也不便询问。
片刻后,息红鹊的竹筏靠紧了小船。她上来抱拳揖过,便在吴啸子对面坐下,把鱼盘往边上推去,自衣裳里扯出来一只扁圆的包裹平摊在几案正中。解开墨绿色的锦帕,内面金芒灼灼,正是吴姨娘一对弯刀拼成的金环。
“啊!”吴啸子盯着这对爱女自幼随身使用的兵器,几乎至于失态。他猛地一闭眼,勉力镇定着道:“你,去见了我那环儿?”
“是。”息红鹊低声道,“令爱自知脱不了身,便让我把这对金刀带出来。想来吴东主见了这个,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她,她是什么用意?”吴啸子似乎还一片茫然。
“令爱说,本来这尊主之位,她并不想二公子去争,然而生在这个位置上,不争却也无以自处;吴东主若带着二公子远遁海上,也能逍遥一生,但只怕二公子会觉得如此残生,生不如死;她知道二公子只是任性,然而当年她也很任性,吴东主成全了女儿的任性,女儿即已成了人母,也只能成全儿子的任性;她还说,这些年李家尊主对她的宠爱,其实都是吴东主的委屈换来,她实是不孝之极……”
“别说了!”吴啸子喝道。息红鹊缓缓的讲述至此戛然而止。一片寂静中,就见吴啸子嗓子里强忍的哽咽,然而数滴老泪却依然挂了下来。这一番话,外人绝对编不出来,想必确是吴环的原话了。
吴啸子幼年在船上当小伙计,受尽人间屈辱困厄,直到年近三十,才混成了一艘小船的船主,生活渐有起色,娶妻生女。只是没料惹上厉害的仇家,一夜间屠尽他满门。他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吴环逃走,后来因为得到李歆慈的赏识才能报仇雪恨重振家业。举世滔滔,他只这么一个亲人,自然是娇惯得如珠似宝。没料到她十八岁那年,忽然告诉他要嫁给李歆严,把他气恼得几欲晕过去,因为那时吴啸子已有意渐渐脱离李家控制,移居海外。
当初他为李家效力,是因为李歆慈对他有大恩。然而李歆慈李歆严姐弟却在婚姻之事上反目成仇,最终李歆慈被迫嫁入陈家时,吴啸子还曾参与劫夺过送亲的彩舫。尽管后来李歆慈为着家业重任,终究还是嫁了,然而梁子却是结了下来。没想到他成天竭心尽力想着怎么脱离李歆严的控制,吴环却要嫁给他做妾,真正是后院起火。
吴啸子明明知道李歆严勾引吴环,全是因为要留下激流船队,然而却怎么都不忍心将这话说给那沉浸在被爱幻想中的少女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关也关了,却终究还是犟不过她,只得眼睁睁看她嫁了过去,于是他脱离李家的计划,顿成泡影。这些年来,李歆严对吴环总算相当宠爱,并没有让她因为妾的身份受过什么气,自然这些与激流船队的壮大和吴啸子的恭顺是分不开的。只要她一生快活,那对吴啸子而言,便是最大的欣慰了。
可今日听到这一番话,吴啸子才知道,吴环并非不知自己只是李歆严手中的一个筹码——却不知是当初就明白,还是后来渐渐了悟。想来这些年,她过得也并不快活吧。
吴啸子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罢了。眼下的情形,说来听听。”
韦白鹤看了一下息红鹊,她点头道:“李家主人,已经下了江船,入了雾沼。”
№5 ☆☆☆ 天平2008-05-31 07:11:32留言☆☆☆  引用

这篇写了好久,一直写得很艰难,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故事全都有的。文档最后的修改日期是512号,默,地震之后生活作息被打得稀烂,好久都回不过来。现在觉得这个写得太痛苦,不如暂停下好了,什么时候想好再回来续完。
№6 ☆☆☆ 天平2008-05-31 07:13:21留言☆☆☆  引用

№7 ☆☆☆2008-05-31 23:12:42留言☆☆☆  引用

天平姐姐 我要疯狂kiss你
我实在对你崇拜的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现在凌晨4点 我还在看
实在太有东西了
№8 ☆☆☆lyj2008-06-05 04:08:57留言☆☆☆  引用

看到这里,虽然李歆慈也是网中人,可这李陈刘三家打头的网,她算线头。什么霸主什么江湖道,是不是也该从她那儿结束算了。表以一人之身背负那么多罪孽责任了。时候到了,新的霸主新的江湖道总要起来,不是一个人愿意硬扛就扛得下来的。
幸亏生了个叛逆女儿,可惜黑精卫生长环境更惨,内心负面更多,比她娘还不幸。
№9 ☆☆☆772008-06-07 03:02:31留言☆☆☆  引用

很喜欢姐姐的落鸿火,名门系列完结了,会考虑出书吗?
好期待。
№10 ☆☆☆2008-06-08 14:09:25留言☆☆☆  引用

啊,故事真不错
№11 ☆☆☆如云2008-09-15 00:37:00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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