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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名门·锦城花[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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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路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这唐人陆游名句写的便是锦城花事之盛,二月十五是老子生辰,又有一说是百花生日,谓之花朝节。锦城旧俗,这日例来在西门外青羊宫举办花会,除了卖花以外,食货百戏无不齐备,兼有祈福求祷之举,锦城人赶这花会,是比大年还要热闹三分的。
这日又值花会之期,近午时分,青羊宫外,满眼是当季的桃李春兰,落瓣如雨粉积似泥,人群熙攘不堪。山门之前挤着两个“少年”,各自额上冒汗,白嫩的双颊上泛着一抹媚红,却是任谁都瞧得出是两个易服出游的女子。年长的那位,也不过十七八岁,此际将手头一柄折扇舞得呼呼作响,嘟着嘴道:“小穗,找个地方先歇会吧……今年天气真邪门,才二月份,怎么就热成这样?”
那被她叫作小穗的女孩儿,正抽了条帕子踮起脚给她拭汗,小声道:“也不是今年特别,往年赶花会,都是下头人清了道,坐车里来的,哪轮得大姑娘在人堆里挤呢?”
一说起这个,“大姑娘”就蹙起眉头,哼了声道:“爹爹也真是的,连花会都不让出来,咱们刘家竟是让那大风堂吓成了缩头乌龟不成?亏这些人平素说起来,一口一个‘巴蜀王’的,也不知害臊……”
“嘘……”小穗顿时变了颜色,赶紧将帖子捂在了“大姑娘”嘴上,“我的大姑娘,你可是偷偷儿跑出来的!”

刘家在巴蜀江湖道上生根立业,也有百来年历史了,近四十年的声势更是如烈火沃油般兴旺,被江湖中人送了个“巴蜀王”的绰号——只是被人这么提起来时,也不知几分是钦慕,又有几分是畏恨。这位“大姑娘”正是刘家如今的家主刘去崖的长女,芳名刘蕊,这次花会之前,刘去崖忽然下了严令,全家都不许出游,她却仗着父亲宠爱,私自改了男装,带着贴身丫头小穗跑了出来。这不许出游的缘故,虽然没无人与她细说,然而她却也风闻了二三。这几年,川西出了帮马贼,自号“大风堂”,四处剽掠,刘家名下的马帮深受其害,刘去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然而几番追剿,却都未能将之扫荡干净,还屡屡遭到反击,甚至能闹到了锦城里来——若是有什么事让刘家这么警惕的,恐怕也只有大风堂了。
此时刘蕊却也自知不妥,吐了下舌头,四下里张望了一番,希望方才的话不要被人听去。
却觉得身侧有一道视线向她瞟了瞟。她不由定神回望去,便见路边有个身量高挑的少年,肩头上的扁担一左一右挑着两只竹筐,筐上覆着稻草,露出几茎嫩生生的海棠。
她被花吸引了,一面走过去,一面对小穗道:“这几枝海棠倒是生得甚好,过会去宫中见师傅,给她……”
“这位姑娘,可要花么?”卖花少年抽了一枝海棠出来递向她,露水自花蕊中颤出,溅碎在他微褐的脸膛上,他的笑容喷发出极为清冽的气息,看得她微微一怔,一时竟忘了他的称呼大有毛病。倒是小穗跳起脚来:“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刘蕊腾地红了脸,她正不知该说什么,却忽地听到一阵鸣锣,“总督川陕军务苏大人仪卫到,清道罗……”
行人纷纷挤来,刘蕊与小穗被人流冲了个趔趄,眼前少年便不知去向。
等她们站定脚,发觉自己进了一个凉粉摊的蓬子下面。刘蕊逛了半晌也觉得口渴,要了两碗薄荷凉粉,便拣了张干净桌子坐下来。刚坐下来,便听得领座的人在议论:“这位是新来的总督大人?”
“是呀,这几年换得可勤。”
“还不都为了那帮子番人士司造反的事么,按下葫芦起了瓢的没个完。”
“照我说,这几年换来换去的,哪个都比不上前头的钟大人……早二十年前,西北边可是安安份份的。”
“小声点,这话让官府的人听去了没完,哟……”
“出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刘蕊踮起脚尖一看,远远地见着八人抬的大轿在清道的衙役、骑马的待卫簇拥下过来。山门内面迎出来一名老道,似乎就是青羊宫主持蹈云真人。待卫中有个军官,看服色是个千户,下了马,掀开帘子,一个穿戴着一品服饰的文官探了头出来,想必就是那位“总督川陕军务苏大人了”。
“啊!好巴适!”
忽有乐声大作,人群中惊嘘声更盛,似乎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刘蕊看不清情形,不顾小穗拉扯,硬是踏上了凳子。只是这一刻,前面有个披着皮斗蓬的人也骤然站起来。这人身材似乎格外高大,虽是站在平地,却比凳上的刘蕊还高,正挡住了视线,刘蕊不得不往边上挪了几寸。
终于视野大畅,却见山门之下,一队女乐鱼贯而出,都一般高矮胖瘦,着杏色道袍,垂首各执长笛铛子之类的法事乐器,那吹长笛的女乐走在最前面,步态划动引得裙裾洒洒激扬,如浪逐初雪。她的面容被袅绕青丝与悠悠落英揉得恍惚不清,愈是凝睛会神去看,愈是目眩而神迷,真觉不是生人,而是一缕海棠花的魂魄。

“这是怎么回事?”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没见过青羊宫里有女乐班子呀?”
“还用猜么?定是有什么富户老财借着花会来巴结新总督。”

蹈云真人一面打稽首一面说着些什么,苏大人却皱了皱眉,板起了脸。这时一边的千户向他附耳密语了几句。
千户说话时,嘴边两撇泛黄的小胡子一翘一翘。
刘蕊骤然觉眼熟,她见过他……前几日父亲在家中宴请此人时,她曾被叫去在屏风后看过一眼,那意思,是想把自己许给这人,她当时只觉得那千户黑瘦干瘪,小胡子又猥琐又滑稽,任父亲说此人深受新任总督器重,前途远大,她又哭又骂,只是不肯。
后来父亲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勉强她,另与三叔商议,定了三叔的女儿刘惠。
这位千户看起来果然很受器重,苏大人听了他几句话,便点了点头,脸上也带了笑容。
蹈云喜色更甚,引他便往正殿中去礼拜,那帮女乐便也随着他们鱼贯而入。
千户与两三个护卫跟在总督身后,其余衙役侍从都在山门跟前布防,将寻常游客们挡住。

见无热闹可看,刘蕊方自桌上跳下, 让小穗结了账。她抬步要出凉棚,却有一道人影横在她面前的道路上,刘蕊抬头一看,才发觉那裹皮斗蓬的人依然屹立在摊子前面。此时人流星散,他便更为醒目。他戴着顶宽沿草帽,拉齐眉际,将眼睛鼻子全笼没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和神情,只能从嘴角的几缕深纹和灰白的鬓角上,可以猜测己上了年纪。
刘蕊见他所望的方向,依然是先前女乐的所在,不由撇了撇嘴角,心道:“这一把年纪了,还一幅色魂与授的模样,真不害臊。”
她正举步往青羊宫走去,小穗牵了牵她衣角,道:“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刘蕊诧异道:“我还没去宫里见师傅呢。”
“可眼下宫里在给总督大人做法事,咱们进不去啦。”
“啊?”刘蕊望着在山门前站成一排的衙役们,一时没了主意。
就这么回去?
刘蕊斜睨着小穗颇有些庆幸的神情,心中委实有些不甘,贝齿在红唇上微微咬了一咬,道:“我就不信这么大的院子,他们还能全封死了,我跳墙进去不成么?”
小穗吓得险险跌一跤,叫道:“我的大姑娘……你好歹体谅下我成不?这万一让衙门里的人拿了,给老爷知道了,可就……”
“他知道就知道了,又怎么了?”刘蕊刷地摇开扇子大步往青羊宫侧面绕去。
小穗无可奈何,只得哭丧着脸跟着走。
果然衙役们的布防,也只是山门一带,往侧面走出一箭之地,便不在他们视线中。刘蕊见一株落槐生得枝杈粗壮,探至红墙之上,她轻功虽然练得马马虎虎,可自这树上攀过院墙倒也不难,便把折扇往小穗怀掷去,道:“我先上去,你自去花会上玩耍。”
“我的大姑娘……”小穗接过扇子,知道劝不住,有气无力地道,“那、我怎么找你?”
“苏总督终不成在这呆多久,你等衙门里的人撤了,再进来寻我。”刘蕊轻轻一跃已上墙头,回头瞥一眼小穗哭丧的脸,吐了吐舌头,径自摇摇晃晃地去了。
她努力辨认了下方向,由墙头跳上屋脊,过了青羊正殿,踏到八卦亭上时,忽听得一声嚎叫, “有刺客!”
她吓得一哆嗦,又紧接着听到更多声惊叫……
“赵千户死了!”
“保护大人!”
刘蕊听到那长两撇小胡子的赵千户死了,顿觉开心有趣,不但不怕,反而往那声音传出来的方向伸长了脖子。
“什么人?”
这一声断喝却让刘蕊脑袋往下缩了缩,暗自骇然:“爹爹!”
这极熟悉的喝声,正是她的父亲,巴蜀之地的江湖首领刘去崖的声音!
她往声音来处瞥了一眼,却见几丛松柏掩映着一处偏殿上,砰地开了一扇窗。
一道杏黄袍影堵在窗口,细长的剑光缭绕盘旋,便如被霞光映亮的云汽氲氤满室。
在这剑光中,却见有个青衣长巾的身影穿插往复,依稀就是刘去崖。只见他敛眉垂目,厉喝一声,“……大风堂?”
身着杏黄道袍之人在这喝声中跳出窗外,赫然便是那方才吹笛的女乐。
此时她将左手所执竹笛向刘去崖掷去,右手乍一看空空如也,却凭空弹出一柄狭长的软剑来,跃到阳光下时,灿烂的光束自那剑身上映射而出,一瞬间刺得刘蕊狠闭了下眼睛,等她再睁开时,刘去崖己跳上窗台,双掌向外一翻,便有股掌风仿佛澹澹水色哗然泄出,将竹笛打成粉屑,更直印到女乐背心上,杏色道袍倾刻间绽裂,女乐似乎痛叫一声,团身滚入了屋边的树林中。
刘蕊看得有些怕,正想跳下来,却听到啸声由远逼近,她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眼前就拉过一道乌沉沉的影子,肩头上辣辣地一热。
再一转眼,却是一枝利箭正对准刘去崖的面孔激射而去。
“箭!刚刚有人在那边放箭!”刘蕊明白自己方才只毫厘之差就会被穿个正着,更见那箭射向了刘去崖,吓得手足一软,已是倒栽下地,眼前一黑,结结实实撞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麻木得不能动弹。
等她忍着痛睁开眼,就听到有人在尖声叫道:“刺客,是女刺客!”
刘蕊摸不着头脑地一看,却发觉一群衙役和待卫们正向她冲来。她的装束分明不是道姑,此际真是无可分辨,一时也六神无主,只能胡乱挥着手臂尖叫:“不是,我不是!”
然而那些待卫可不管,己是扑上来揪住她的胳膊。可忽地许多人一起咳嗽,紧接着便是火光四溅,乌烟滚滚,如海上涨潮般涌过来。
那烟气极是冲鼻,刘蕊也顿觉喉头发痒,眼中刺痛,泪落不止。
这么朦胧中看去,却有个挑着担子的人,将两只箩筐在空中飞转,撞跌了一群衙役。
这人刘蕊却依稀认得,正是那卖海棠花的少年。此时他将箩筐上覆的稻草一掀,手中拎出来几个黑不溜秋的铁坨,向下风处扔去,烟气便又浓了几分。
这一时刻也不知山门内外起了多少烟头,不知那些贩夫走卒之中,有多少人忽生杀机。
抓住她的衙役早松了手,刘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只满耳是怪叫乱啸,朗朗乾坤,仿佛顿成鬼域。
刘蕊张着手向隐约记得的山门方向扑过去,足下磕磕碰碰,也不知都踏到些什么东西,身边不时有霍霍刀声。她脚猛地打了个滑,手在空中胡乱捞抓,抓到一根索子,便拉紧了不放。
一只手攥上她的腕子,要将她推开,她含着委屈叫了一声。
“是你?”这声音贴耳响起,刘蕊恍惚觉得在哪里听到过,那人又道:“你抓紧,跟着我走。”
索子动得飞快,似乎黑障与混乱的人群对这人并不存在,他步伐从容不迫,显然对地势熟捻之极,遇到门槛时,还会轻微地带一下她的手,让她留心抬步。若是有人撞上来,不等她有动作,那人已先一步劈挡开。
刘蕊备受呵护的十六年中,从不曾遭遇此刻般混乱而危险的处境,却也从不曾觉得,有个人能如此可靠,只要跟着走去便再无忧虑。

“可以放手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里安静下来,少年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朗。
她茫然睁开双眼,那刺痛感觉已淡了许多,春日午后的阳光灿烂爽净,从那人略显清瘦的面颊边拥过来,将他的眉眼都没在一团晕华中。
声音仿佛自那光华深处传来,“这烟气不碍事,你用水洗洗就好。”
刘蕊这时才发觉自己正站在浣花溪畔,那溪水淌得不徐不疾,少年身形面貌被浪线一重重滤过。
“你,你是谁?”她低声问道。
“我不问你,你又何必问我呢?”少年笑了,“就此别过吧。”
过了片刻,他见刘蕊没有放开的意思,便将担子往地上一顿,低头一看时,却又失笑道:“咦,还剩着枝花。”
那两只箩筐早就空了,此时其中一只的筐底,横躺着粉嘟嘟的一茎海棠。
他拾了起来,递给刘蕊道:“抱歉让你受惊,送你一枝花,给你陪罪了。”
刘蕊怔怔地接过来,还没想好能说什么,少年已转身而去。
她目送他走远,举花在在鼻端一嗅,对着一脉春水簪入髻中。俯看粉瓣黄蕊在自己自己面庞边微微颤动,她心尖上似乎也在一颤一颤地抖着,一个想法冒出来,“若是他亲手给我簪上的话……”
她万般想知道他的名字来历,可也明白此人与官府和刘家作对,是定然不会告诉自己的。念及他这一走,从今后人海茫茫,殊途难遇,她胸中便觉好一阵空虚。正怅然时,那少年却骤然停了脚,刘蕊方自一喜,以为他会回过身来,却听溪水哗哗地一响,见溪水下游七八丈处,钻出个浑身裹了深青水靠的男子,扯了面罩下来,是个方脸膛二十四五岁的汉子。
少年奔过去,叫道:“四哥!”
被称作四哥的方脸汉子似乎打量了下他身侧,讶然道:“鹭儿呢?她没跟你出来?”
“她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少年瞬间己跃到“四哥”身前,探手攥了他的胳膊,失声惊叫,似乎有无限焦灼无限关切,听得刘蕊一时心上颤了颤。
“糟了!”那四哥跳出水来,叫道,“她被那刘家老儿拦住,没法跟我走,说从前面找你了……”
№0 ☆☆☆天平2008-05-31 07:05:24留言☆☆☆ 


秦惊鹭将宝剑从一名敌人的喉头抽出来时,剑身并无一丝血痕,晶莹剔透,仿若一缕水汽在烈日下蒸腾而起。她胸口剧痛,周身气机紊乱,灌注在剑身的真气一时散去,剑刃便回缩成环,束在她右手中指之上。她心道:“又是靠这‘名门’宝剑才救了我的命,只是这宝剑全凭真气驱使,眼下我内伤极重,己难以运气,再来几个敌人,只怕比手执凡铁还不如了……不知四哥和‘他’,现在如何了?”
她刚刚转过这个念头,便听到林外小径上靴声急促。
她赶紧将地上的尸体拖到竹丛深处,自己也紧紧贴地趴下。就见一群穿着刘家家奴的服饰的汉子们奔了过来,他们各个都举止麻利神情精悍,一见竹林,便颇有默契地分散开,挥着手中的武器,在灌木草叶间仔细搜索。
秦惊鹭不由叫苦,只需片刻,这些人便会搜到这里来了。这时有人高声道:“暂且不要搜这边。”
说话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褐肤卷发,相貌很似藏边土人,说的却是纯正的中原官话。
“黄叔?”刘家家奴们诧异地回望他,却也自然地往林外退去,显然这位黄叔在刘府中颇有威望。
“那是宫中女道士的居所,”那黄叔道,“我们贸然闯去颇有不妥,先将四下里搜过,再让宫中道士领着去吧。”
“黄叔对这青羊宫倒熟。”
“大姑娘拜了这宫里的渡灵仙姑为师,每个月总要送她往这边来一二次的——”
这群人边议论边退出了竹丛,秦惊鹭踉跄转了几步,便看到一条蜿蜒向竹丛深处的小径,她犹豫了片刻,踏了上去。
小径两侧花木扶苏,浓荫匝地清芳涤心,尽头木扉虚掩着,上方小匾书有“幽途居”三字。她骤然有所觉,勉力提气,手中宝剑光华暴涨,果然门扉洞开,一名道姑正挽着拂尘漫步而出。
道姑站定,问道:“你受伤了?”她语气悠然,似乎全没有看到那逼在胸口的宝剑。
秦惊鹭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挟持她,然而马上就看到道姑手中拂尘在罡气催动下根根扬起——虽然未必是极高深的功力,却也绝非她一个回合便能制服的。她正要另寻路逃去,道姑却道,“请姑娘随贫道来。”
“你……”秦惊鹭困惑地望着她。
道姑微阖双目稽首道:“贫道渡灵。姑娘看来是受了内伤,且让贫道为你医治。”言罢转身踏入门洞。
秦惊鹭骇异之极,却莫名地对她有些信任,便跟在她的后面。
转了个弯,踏入一间静室,渡灵揭起帷幕,内有床榻,渡灵尚没来得及说什么,秦惊鹭身子一软,己是倒了下去。渡灵将她扶着躺下,为她探脉过后放下帷幕闪身而出,片刻,便托了一盏药水回来,对她道:“服下去!”
秦惊鹭此时对她已没防范之心,一口饮尽。
“你中了那刘去崖的千江聚浪掌,幸喜你内功底子甚好,才能撑到如今。此际服了这紫光清心散,再徐徐运功调理,想来过上半个月,便也无碍了。只是最近三五日内,万不可与人动手。”
“多谢仙姑。”秦惊鹭斟酌着探问道,“敢问仙姑是哪派高人门下?”
渡灵微笑着,“姑娘不必问贫道,若贫道问姑娘的来龙去脉,想必也不能得解答。”
秦惊鹭却有心逼她一下,道:“仙姑救我性命,我有什么可隐瞒?我叫秦惊鹭,眼下厕身大风堂孟大哥羽翼下,头领中排行第六。”
渡灵略加沉吟,似乎正要说什么,却听外面有僮儿在叫:“大姑娘,大姑娘,师傅在这里打坐呢,可不能……”
渡灵闪身而出,那帷幕尚未落定,静室的门便被推开。秦惊鹭从晃动的幕布缝隙间见到一个簪着海棠花,眉眼浓丽的女孩子闯进来,见着渡灵就扑上去,一把抱住,“师傅师傅,今儿了不得了,爹爹要打死我!”
渡灵含笑轻轻扣了下她的脑门,道:“又闯祸了?”
秦惊鹭看那女孩儿娇痴之态,有些幼时隐痛便又在心底作祟,一时没留意她们在说什么,直到“大风堂”三字入耳,方才再度打起精神细听。
“……那股流匪扰了爹爹的事,难道是我的过错?花会都不让出来,凭什么呀!”
“好了好了,”渡灵搂着她往外走,“你爹也无非是担忧你,这孩子,一点不懂体谅……”
“那大风堂的头领,”女孩儿却倚着门框不肯动,“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嚣张,连爹爹都奈何不得?
“什么时候你关心这个来了?”渡灵侧着头打量她。
“告诉我嘛!”她拖着渡灵的袖子来回晃着,“不是说我不懂事么?不跟我说我怎么懂呢。”
渡灵那一瞬间似乎想问什么,又强行忍了,只淡淡地道:“大风堂眼下有六位头领,大头领孟式鹏,以威猛绝伦的枪法闻名于世;二头领韦白鹤,早些年是蜀南富户,因为输了官司丧尽家财,因此与孟式鹏结交,扯起大风堂的旗号;三头领冥鸦身份神秘,至今江湖中无人知其真面目;四头领沈青鹰,目光如烛,臂力过人,善使□□——那险些放箭伤了你的便是了;今日在山门处放毒烟的五头领……”她端详了女孩儿一眼,女孩儿双颊微红地垂下头去,“陆默鸥,他与六头领秦惊鹭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江湖人称‘鸥鹭比翼’,均以剑法闻名。”
女孩儿的脸色刷地白了,她目光张惶,竭力想显得若无其事,可分明是不擅伪装的,却是欲盖弥彰。“是,是真的么?”好一会后,才吐出这句。
“嗯,你看他们的名字就知道了,默与惊是成对儿的,鸥与鹭习性相近。大风堂里的人,名中都带禽鸟。他们入了绿林,就不方便用本来姓氏了,怕污了祖宗连累亲友,就各自取了伪名……你今日见过陆默鸥?”渡灵猛然问道。
女孩儿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般道:“今日在山门那,他、他救了我。还送了我这枝花儿。”她一指头上的海棠。
“他知道你是谁?”渡灵声音骤地严厉起来。
“不。”女孩儿急急地摇头。
“喔,那就好。”渡灵探手便将海棠扯了出来,不顾女孩儿的尖叫哀恳,扬手掷了出去,“记住我的话,你没见过他!”
渡灵推上门,携着那女孩儿走后,秦惊鹭细细长长地出了口气,靠在墙上。她勉力让自己运功调化药力,陆默鸥的面孔却总是按下去又浮起来,不由得有些烦躁。
“又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吧,去年一整年,大哥都差了他在外头,真是的,也不体谅下我们……唉,我这是怎么了?堂中武艺高强的人多,论机警精灵,却谁也及不上他,那些刺探联络的事儿,本就是他最合适,譬如今日之事,也是由他探听清楚了策划的,如今大功告成,他在堂中威望,只怕比四哥还高了……”
十多年前,钟氏督蜀时,因蜀地在前朝久经动乱,民生凋零,因此向朝庭请旨宽禁盐茶交易。每年除官府征收外,尚许民间自行贩运少许。然而自钟氏被撤办后,继任巡抚总督专行搜刮之能,便将禁榷之制愈收愈紧。如此一来,除了如刘家这样的江湖豪强以外,寻常商贩都不能染指盐茶买卖。久而久之,那些往藏滇贩运盐茶的马帮,无不托庇至刘家门下。七八年前起,大风堂拉起旗号,主要在川西北活动,多以劫掠马帮为生,刘家不免对他们恨之入骨。
大风堂在川西北活动久了,便与番人土司有了些接触。这些土司在各自地盘上都是土皇帝,虽然受朝廷的封,然而略有不爽,杀官造反是经常。大风堂向土司们卖些兵器药物粮食,土司们也容许他们在自己的寨子里驻扎。刘家几番想灭了大风堂,都因番人庇护不能得手。这次朝廷新遣了一位总督来整治川藏军事,刘家便想鼓动官兵先剿灭了大风堂。
这位苏总督虽领军务,却是文臣,出身清贵,自幼学的是儒法之术,对江湖中人很是厌恶。刘家为游说他,费了不少心思。先是千万百计地拉拢了苏总督的一位心腹部下赵千户,又让与自己关系紧密的青羊宫主持蹈云出面牵头邀约苏总督在花会日前往宫中礼拜,指望着苏总督同意与刘去崖在花会上一晤。
这事被内线传给孟式鹏,孟式鹏招集了诸兄弟商谈。座中五头领陆默鸥所献之策最受瞩目。
陆默鸥认为:那姓苏的官儿是笔墨堆里打滚的,想必不会有多大胆量。他即然本来就不信任刘家,不如前去花会上惊吓他一番,他定然要怪罪刘家。若是顺手杀了那赵千户,更无人在苏总督身边进言,刘家的一番筹划必然成空。
起先孟式鹏与韦白鹤尚在犹豫,便去信询问三头领冥鸦。冥鸦却很是赞成,定下了今日计策。恰巧刘家听闻苏总督有声色之好,招女乐献媚,秦惊鹭便混了进来。这苏总督一见秦惊鹭,果然色魂与授。刘去崖在偏殿所设宴席上,苏大人就招了秦惊鹭进来佐酒,更方便了他们行事。忆起方才那苏总督在案几下蜷成一团的丑态,秦惊鹭便觉今日之事必是大获成功。然而如今深陷此地,虽一时安全,却终究不知如何脱身。
这般七想八想,好半晌才能静下心来运转体内真气,果然未多时便有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从丹田升起,胸口涩碍便轻了些许。她收功起身,听得脚步声轻轻踏在屋瓦上。她一惊,怕是刘家的人已经搜过来,宝剑自指间弹出,跃至窗前,那声息却转到檐下,似乎有人正在西边厢房处窥视。
她循声而去,听见有女孩儿吃吃笑声,再往前探去半步,就察觉潜入的人在前方拐角之处,名门便无声无息地刺过去。
然而那拐角边却探来一柄长剑,平贴着在名门上一滑,发出一股柔中带刚的弹力化开这一招。
“鹭儿!”
这拆解手法与呼唤都熟极,秦惊鹭顿时眼眶红了一红,赶紧收剑,剑光尚未敛去,一只手已抚在她的面孔上。
“小鸥……”她握紧那只手,盯着陆默鸥喜不自胜的面孔,叫着他的小名,眼中一酸,泛起泪花。
“啊,你受伤了?伤得重不?刘家老儿干的?” 十指一触,陆默鸥便察觉出来,一叠声地追问下去,秦惊鹭摇过头又点头,道:“是,不过无妨,服过药了。”
“可恨!”陆默鸥咬牙切齿,将秦惊鹭往怀里搂得紧紧的,很是后怕。
“你是怎么来的?”秦惊鹭虽然喜极,却依然略有些嗔意,“如今这地方可危险之极。”
“我与四哥会面时得知你没撤出来,我让四哥去通知大哥他们,便来寻你。”陆默鸥道。
“你来时没遇到刘家的人?”秦惊鹭略觉诧异。
陆默鸥含笑道:“听说姓苏的狗官大发雷霆,调了衙门里的人来搜捕,将刘家的人赶出了青羊宫。”
“终于不白辛苦一场。”秦惊鹭心头一块石头落定。
“虽然被赶出了宫去,”陆默鸥却又皱紧了眉头,“宫外却只怕布的全是他们的人。”
秦惊鹭想着要不要和渡灵打个招呼再走,却见她唤来一个道僮道:“你从北面的侧门出去,取一壶薛涛井的水来,我今晚合药用。”言罢从窗子里往外饶有深意地扫了一眼,然后又微含笑意,继续听那女孩儿与丫环叽叽喳喳谈论今日的历险。
秦惊鹭想:“该如何出门她这僮儿自然知道,只怕这句话是说与我们听的。”便轻声道:“我们跟着那道僮走。”
杜默欧却道:“方才听她们的话,那女孩儿是刘去崖的闺女,不如挟持着她走。遇见刘家的奴才,也有个凭持。”
秦惊鹭心中纵有丁点醋意,听了这话也散了,却含笑一点陆默鸥额头,道:“咦,好狠心的郎君,方才送了花给人家,却转身要拿人家挡灾。”
陆默鸥瞪圆了眼,有些许狼狈,“你,你瞎说什么呢?”
“回头再细细审你,”秦惊鹭探了一根食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记,虽然有意再调笑几句,却实在不是时候,“这道姑救了我,给她点面子,我们走!”
№1 ☆☆☆ 天平2008-05-31 07:05:43留言☆☆☆  引用


二人跟着道僮绕出幽途居,一路所行之处都极是偏僻,并不曾遇上一个人。似乎连官府进来搜查的捕役也没布防这边。
只走得一盏茶功夫,便已到了青羊宫外墙,道僮拿出钥匙开了扇小门出去。两人正要跃上墙头,忽然齐齐将头一抬,一道身影如风驰电掣般,在七八步远处掠过。
在他身后,无数人影涌动,呼喝叫骂着赶了过去,秦惊鹭辨认出当中就有不久前她见过的“黄叔”。
刘家将大批人手埋伏在附近,他们若是想平安出去,当真是险之又险,然而此时他们己被引走,倒是威胁大减,两人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不论是谁,看来对我们都没有恶意。我们快走!”陆默鸥便抓起秦惊鹭的手,往南河方向奔去。只是秦惊鹭终究伤得重,奔了一会,便慢下来。陆默鸥再焦急,也只好停下来,握着她的手腕,输了真气过去助她调理内息,秦惊鹭摇头,喘得厉害,“别,别……你内气消耗太过的话,一会遇上、遇上、遇上敌人怎么办?”
“别说了,”陆默鸥抱着她坐在一株树后坐下,“稍歇会,我背你走。”
此时也没别的好法子,秦惊鹭也只得点头,他捧着她的脸,忧心忡忡地道:“今儿真险,若不是那道姑救你,可怎么办?”
秦惊鹭无力地微笑着道:“没什么,不是还有花送人么?”
“你!”陆默鸥好气好笑,却垂下头来,嘴唇轻触她面颊,“今日见你在那海棠树下,令万花失色,怎么还有能入我眼中的?”
秦惊鹭吐吐舌头,拉扯了下身上已颇有污损的衣裳道:“可拘束死我了。”
“可是很好看,其实……”陆默鸥凝视着她道,“其实你本该是一直穿戴得如此美貌,无忧无虑地歌舞度日,如今却在山高水恶之地受苦,每日里穿着糙皮粗布,总觉得是我的罪过,没照顾好你。”
“你又说这话作甚?”秦惊鹭却微瞪了眼。
陆默鸥沉默了一刻,只道:“要走了。”将她放上背,抬步欲走际,他忽然道,“这次脱身回去后……”
“嗯?”
“让大哥给我们主婚吧!”
路儿没有回答,这本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方才少许不快瞬间淡去,她将陆默鸥的脖子搂得更紧了点,身子绵软一片,心也软软的、懒懒的。迎面晚风徐来,自万千嫩蕊上撩起芬芳轻雾,浸在这甜媚的雾色中,不由她不忆起多少年来相怜相扶的往事。
“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背着我逃走的……”她在他耳畔轻轻地道,却另有半句留在心里——“富豪门第的日子,旁人不知,难道你我也不知么?当初逃得那么辛苦,怎么还会有半点留恋?”
正如渡灵师太所说,秦惊鹭和陆默鸥现在的名字,是他们投入大风堂后才取的。秦惊鹭从前的姓氏,是极显赫的江湖名门,绝不逊于巴蜀刘氏;而陆默鸥却不过是她家里的一个洒扫小奴。或许是前世的缘份,二人自幼相伴玩耍,情谊极深,绝无主仆之分。秦惊鹭八岁某日,得知自己竟是母亲的私生女,骇异之下与陆默鸥一起离家出走。她母亲寻到她时,她断然不肯回去,她母亲李夫人便只能将“名门”宝剑相赠,告诉她这是她生父之物,放任她浪迹江湖。这些年来,两人经历风风雨雨,一同投入大风堂,闯出“鸥鹭比翼”的偌大名头,彼此都认定对方是自己一生情之所钟,茫茫人海再无他人可以替代。此际纵然身在险境,秦惊鹭俯在陆默鸥背上,却只觉得安适之极,并无一丝惊怯。
一路不时遇见刘家部属,不过都并非高手。陆默鸥甚是机警,遇见落单的即刻斩杀,遇见成队的绕道而行,终于接近了南河浮桥。在桥头一方巨石上,他们发现了一个标记。
“过了浮桥,再往上走半里地,就有堂中兄弟接应了。”秦惊鹭拿名门刮去石头表面标记,心中大定。
只是她话音未落,悠长笑声便从河边凉亭升起,一名青年男子现身在浮桥南端,腰间盘一道青索,手中转一柄赤红的九齿轮,朗声道:“今日得遇贤伉俪!何幸之如,何幸之如!”
“长河落日!”两个一起骤然站直,对望了一眼,同时叫出一个名字,“他是刘忘!”
陆默鸥低声道:“我缠住他,你寻机走!”
两家多年敌对,对彼此头面人物多少有些了解。这刘忘仍刘去崖长兄遗腹子,以右索左轮之技闻名江湖,因此得了个“长河落日”的绰号。若是杜秦二人神完气足之时联手,刘忘只能望风而逃,而此时秦惊鹭重伤,陆默鸥一路来边杀敌边为秦惊鹭疗伤,消耗甚巨,最多只能有平日五、六成功力,却是必败之局。
“不,”她揪紧了他的五指,“我们一起上。”
“去寻大哥他们,”陆默鸥声音严厉起来,“再来救我!”
言罢他大步向桥上迈去,扬声道:“陆默鸥有幸才对,今日来领教大少爷的绝招了。”
秦惊鹭盯着他的身影,泪花在眶子里忽闪着,却还是依他的话跃入水中。
郁郁藻草中,寒刃闪闪,四处潜流暗涌。秦惊鹭虽记得渡灵让她不可与人动手,然而当此境地,却也顾不得许多,勉力运功展开名门。幸得这宝剑有辟水之能,在水中动手大占便宜,才能一路有惊无险地毙杀了七、八名刘家伏兵,游到那标记上所指的地方。方淋淋漓漓地跃出水来,就听有人道:“是六妹?”
秦惊鹭往那声音处放步奔去,果然见一丛桂树后面闪出来孟式鹏绰着□□的魁伟的身躯。她不及赶到跟前,已是红了眼圈,放声道:“大哥!小鸥被刘忘截住了。”
孟式鹏也是一惊,他身后跟着钻出来几个堂中子弟来。
“啊,是说怎么两位头领一直没出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一个瘦小的女孩奔过来扶住了路儿的胳膊,叫道:“鹭姐,你脸色好难看,受伤了?”
“我不妨事。”
“你声气都不对劲了!”女孩奔过来将她扶住,神色里有着十分的忧虑。
孟式鹏向身后紧跟着自己腰间插着把大斧头的汉子道:“胡鸫,你速去传令,教老四赶过来!”又命令那扶着秦惊鹭的女孩道:“鹊儿,你陪着六头领就地休息!”
可秦惊鹭充耳不闻,挣开鹊儿的手,已是奔了出去。
孟式鹏见她步伐踉跄,神色焦虑,却也只好迈开大步奔到她身边,一只手托在她腋下,带她狂奔。鹊儿功力尚浅,跟着他们跑了一阵,渐渐落后。
二人脚程飞快,浮桥倾刻便到,遥遥望见烈阳下白虹矫矫,青影腾腾,斗势方急,秦惊鹭松了口气,陆默欧虽处劣势,看来还守得住。
再赶近一程,就见刘忘与陆默鸥在桥头打得凶险,刘家那边却又来了几人,却只在桥头桥尾掠阵,并没有参战,显然是坐等他们送上门来的架式。
他们见到孟式鹏与秦惊鹭足下拖着滚滚烟尘而来,当即上来阻挡。孟式鹏枪身一抡,数人一触即溃,各自都飞跌出老远。
秦惊鹭足不点地,挥起名门径扑刘忘,攻入他青索死角。陆默鸥见机会意,长剑封死刘忘左手轮,刘忘眼看无路可退,却只闻一声厉喝,便见青衫飘飘如电闪而至,有人瞬间抢到陆默鸥身后出掌。
“刘去崖!”秦惊鹭失声大叫,然而这刹那间什么都来不及做,只听“咔嚓”一声,陆默鸥的长剑被刘去崖掌风摧断,胸前猛地凹陷下去,血沫喷吐而出。
“小鸥!”秦惊鹭惨叫出陆默鸥的小名,脑子一嗡,竟是一时什么也想不明白了,就这么直挺挺地向陆默鸥冲去,丝毫不顾身边还有刘忘这强敌在,九齿金轮己向她身后袭来。
孟式鹏单手挥开□□,一举压下刘忘金轮,将他振退数步,抢前几步攥紧秦惊鹭,喝了一声:“退!”
刘去崖瞥到他,将陆默鸥振向刘忘,回身扑击而来。
两家对立多年,首领亲身比拼却还是第一遭,此时虽是猝然出招,然而无不拼尽全力,气劲迸发爆裂,四周风势大起,如同凭空竖起了一堵高墙。秦惊鹭尖叫着扑向陆默鸥,然而却撞在这“墙”上,被弹得倒飞数步,一直退到桥头,方抓紧桥栏,勉强站定。
在她一阵一阵发黑的视野中,陆默鸥在向她摇头,似乎是在极力阻止她,苦笑着的脸显得有些扭曲。他奋起余力,将长剑往颈上一横,秦惊鹭骇叫半声又嘎然而止——青索绕来,系在他手腕上,将剑拉开。几个刘家属下合身扑上,将陆默鸥脸朝下压得结结实实,桥身荡得剧烈,将河水撩泼到他脸上,他双眸中血丝密布,忧情深结。
“不!”秦惊鹭脑中一嗡,双腿虽然飘忽忽地,却依然发力冲了过去。
身后衣裳却是一紧,她回头一看,却是沈青鹰死死地扯紧了她的衣裳,将她往后拖去。
秦惊鹭挣扎着,叫道:“四哥,四哥……你要救他,救他呀……”
沈青鹰紧抿着嘴唇,将她放在地上,取弓搭箭。铮铮几声弦响,乌风狂扫,一连毙掉数名追赶来的刘家家奴。
然而刘家人也自有高手,各施绝技护身,依然向孟式鹏攻去,眼见刘家人愈聚愈多,再多逗留便是深陷重围。沈青鹰爆喝道:“大哥,退!”
孟式鹏往前看了陆默鸥一眼,又往后瞥了秦惊鹭一眼。秦惊鹭想呼喊什么,却觉天旋地转,呼喊声便消逝在干枯的唇边。
№2 ☆☆☆ 天平2008-05-31 07:05:59留言☆☆☆  引用


“路儿!”孟式鹏抓紧了她的手,渐渐涣散的目光中,竟有些歉疚之意,“我对不起你……”
秦惊鹭虽然极度悲痛之中,却依然觉得这句“对不住”孰不可解。“对不起?”她一时只想着,“我这辈子对不起大哥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一瞬间,这些年他对她的悉心照顾,全都纷纷纭纭地在脑子里走了一遭,那些日常相处时流露的关爱,此际都如万千把刀子在身躯里割着。
“……我,我只能把大风堂这、这几千弟兄交给、给你了。”
秦惊鹭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她瞪圆了眼,盯着孟式鹏满是倦意的脸,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韦、韦白鹤,”孟式鹏勉强地挺起脖子,向上盯着韦白鹤的脸,“你,你听到了吗?”
“属下听明白了,”韦白鹤握着那手道,“您将大风堂堂主之位传给了六头领秦惊鹭,属下定然遵从堂主之命,竭力所能辅佐秦堂主,至死方休!”
这一幕让秦惊鹭张大了嘴,努力地想发出点声音,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忽地生出气力跳起来,大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她想站起来,离开这里,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这一定是个噩梦,然而孟式鹏的手又再度揪紧了她的衣角,他嘴里喃喃着,“胡鸫,鹊儿……”
韦白鹤提了声音吼道:“胡鸫鹊儿你们撤下来!”
胡鸫鹊儿虽是苦战之际,却也隐约听到些动静,知道是大堂主濒危,只怕有要紧遗言,便不缠战,奔了过来。
只等他们跪下,孟式鹏便抓紧了秦惊鹭的手,只是张着嘴,发出的声音却是破碎支离,在轰天的厮杀声中微弱如风中之烛。他们两个一起看着秦惊鹭,秦惊鹭神情与身子都呆滞得像个布偶。
终究还是韦白鹤将孟式鹏的身子又扶得正了些,沉声道:“堂主有命,他身后由六头领秦惊鹭就任堂主一职,你们二人,且作个见证吧!”
“这——”胡鸫霍然起身,只是还没等他说出任何置疑的话,就见孟式鹏弹了下头,眼神中绽现出最后一点欣慰的笑意。那点挣扎着的神光,便在他瞳仁中深深地沉下去,沉下去,直到被无尽的深渊吞噬。
“堂主!”
尽管韦白鹤用力地挥手制止他们,可胡鸫与鹊儿这一声依然叫得失魂落魄,并引得邻近的兄弟齐齐往这边看来。
低语在随着一声声惊呼传播开,泪花在每一双熬红的眼中闪动,绝望在每个人的心底滋生。这一刻,阴云仿佛骤然又压得低了一层,几乎与泛着浊沫的河浪相接。似乎天上地下,正有纠织起一张密不可破的大网,将要紧紧地扣结起来。
难道,今日这金水河畔,便是大风堂的归宿么?
秦惊鹭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冰冷之极的东西从她骨子里往外冒出来,将她那些膨胀着挣动着的情绪全都冻得结实。
她对那坚冰里的自己说,你忍着,不需要太久了,然而现在,现在不行,你不能出来,还有些事情,一定将由我来完成!
她昂头寻觅着,看到陆默鸥已杀上沈青鹰所在的屋顶,沈青鹰不得不弃了弓箭,与他近身搏杀。这非沈青鹰所长,不免手忙脚乱。刘去崖没有了沈青鹰的利箭制肘,掌风更是浩大,直如虎入羊群,将大风堂子弟杀伤无数。
掌中剑再度被抖得笔直,秦惊鹭纵身而起,喝道:“鹤公!推我一把!”
韦白鹤应声出掌,推得她在空中飞腾疾去,她早看清落脚点,在一株芙蓉树的枝上落了落,再借力飞拨而起,便弹向了陆默鸥。
陆默鸥此际本可以将沈青鹰一剑穿心,却不得不撤剑回身。二人相对无语,铛铛铛瞬间便换过数招。
沈青鹰喘气抹汗,站在一边有刹那怔神,这场面看着如此熟悉——二人每日里彼此喂招对练,他也不知看过几千几百次。那时他们默契无比,过招时眼角眉梢尽是轻怜浅笑,也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他摇着头,心中百味杂陈,再度抽出箭来搭在弦上,想给陆默鸥来上一箭,只是二人缠得甚紧,却教他找不出空隙。他往桥头一瞥,便见韦白鹤率了众人在围攻刘去崖,两方人马绞战在一处,亦是难分难舍。此时忽见到桥下有股巨浪涌起,那浪头大得异乎寻常,直如坝堤溃破般形成一道水墙,席天幕地而来,竟将聚在桥头作生死之斗的人自头及踵地罩了下去。
哗然水声中只听刘去崖恼极的厉喝:“又是你!”
水起得突兀,去得也剽疾,只片刻便见得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抖动着手上的□□,水潺潺从他身上褪下,却洗不净那喷涌而出的血色。再看刘去崖却比水起前跌出了数十步,被几个家奴掺扶起来,他五指上赫然淋淋漓漓地也淌着血,掌心竟被这一枪洞穿。
“啊!”沈青鹰不由得轻吁了一声,他此际认出来,这人就是在钟楼上助他们逃走的大汉。
那大汉向刘去崖的方向踏近几步,刘去崖将家奴的手一推,似乎想站起身来,可是双股战栗,竟软绵绵地倒下去。
“老爷!”
几个刘家高手忽地冲过来拦在刘去崖的面前,惊惶失措的神态,不亚于大风堂诸人在孟式鹏死去之时。那抱着刘去崖的家奴高声叫道:“老爷没事,老爷只是晕过去了!”
他们这才似乎微微缓了股劲来。
使□□的汉子忽地掠回身去,对韦白鹤道:“撤!”
“撤!”沈青鹰却也同时向秦惊鹭喝叫。
此时情形一目了然,本来陆默鸥叛,孟式鹏死,大风堂这次已是一败涂地,几有全军覆没之象,可忽有强援出现,一举伤了刘去崖,刘忘又在先前受重伤,无力再战,此时刘家领军人物尽去,刘家人心胆俱裂,必无斗志。此际正是急退之时!再一耽搁,等城中官兵集结,便大势去矣。
这时激烈的厮杀全都因那汉子的出现而停顿,只有陆默鸥与秦惊鹭依然在心无旁鹜咬牙苦斗。其实陆默鸥倒是想跳下去,却被秦惊鹭死死缠住了。她面色煞白,头发蓬乱,但双目炯炯,亮得骇人。
沈青鹰虽然喝叫,秦惊鹭却是置之不理,他自是清楚秦惊鹭此时心情,却也不能放任她拖在这里。
这时听得呼呼风声,却是那神秘大汉跳了上来,插入陆秦二人之间。他身躯虽壮大,此际跳跃穿梭,却快逾流星,只见他一连数□□去,收送极快,竟招招都避开了名门锋芒,精确地击在剑脊之上。虽然与秦惊鹭所使手法不一,其用意却是一端。他推开秦惊鹭,秦惊鹭却是不避不饶还要扑上。那人便向沈青鹰挥手道:“把她带走!”
沈青鹰抓紧了秦惊鹭,跳下屋顶,隐约听到那大汉向陆默鸥道:“你将剑还我!”不由生疑,“这剑是鹭儿的,他这个‘还’字,是何道理?”
他边想边瞄着方才秦惊鹭垫脚的那根树枝跃去,岂知足尖刚点,一截长索忽地绕上了秦惊鹭的脚踝,再用力一带,生生将秦惊鹭自他手中扯脱。
“鹭儿!”他骇叫一声,回头瞥去,却见刘忘手中扯着长索,倚墙而坐,虽然面色惨淡,可这一记飞索,却依然精准无比。
刘忘先前被孟式鹏摔断大腿骨,痛得晕厥过去,刘去崖救下他,便扔给几个家奴。那几个家奴在墙角围了个圈儿护着他,却也无暇给他疗伤。他过了这一会,竟能自行醒转,而且一旦醒转,便看清形势,出手攻敌。
那大汉本将陆默鸥逼得连连后退,发觉鹭儿遇险便弃了他奔了过来,手掌在空中成爪,抓向秦惊鹭后背衣裳。
“我要做点什么……”
秦惊鹭发巾散开,如秋叶凋零,长发呼地在空中升腾,抽打在脸上如火焰狂燎般痛楚。她脑子里只余一下一个念头,“让我做点什么……然后去死!”
她不该再活下去。
尽管她还记得孟式鹏说过,“鹭儿,亏你跟我这么多年,你也太小瞧我了……只要是我孟式鹏的兄弟,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必然不惜一切去救他!……不这么想的人,便不是我的兄弟!”
然而,她心中一清二楚,这一切的结果,与她有不可解的关系;即使真的毫无关系,可大风堂上上下下的人,都会这么认为。
胡鸫将她手臂踢开的那一瞬间,那种嫌恶的表情,深深地刻在她记忆里了。她不知道要怎么顶着这样的目光,去接受孟式鹏给她的遗命。
因此,不如一死吧……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再死!”
她丹田运气,在空中发力旋转,落下之际,全力踏在刘忘伤腿上,痛得他面容一搐。他刚刚张嘴欲叫,秦惊鹭剑光飞绕,己是划断他的咽喉!
血雾四溅,刘忘的最后一记惨叫生生被这血水濡透,软塌塌地沉了下去!
四下的刘门高手再无一人能抢过这毫厘之差的距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忘死在面前!
秦惊鹭摇摇晃晃地自刘忘的尸体上站起来,面对着他们咧了咧牙。他们呆滞的神情在蓬乱的发丝间看去,渐渐也纷乱成一团,似乎愈离愈远。
这个时候有人在痛切地叫着:“孩子!孩子!”
“你是谁?”她很疑惑,这声音如此陌生,却又那么亲切。
她还听到了鹊儿的声音:“鹭姐!”
鹤公在阻止他们,“不许过去,都给我回来!撤!”
“别过来,别过来,你们,好好地走吧!”她想再向那边叫一声,却实在无能为力了。
“住手!不能杀她!”
陆默鸥的叫声,与巨大的重量一起压上来,将她的头压得撞在了地上。
随后整个天地就归于一团纯粹的漆黑中。
№8 ☆☆☆ 天平2008-05-31 07:07:54留言☆☆☆  引用


那一日金水河畔,鲜血洇透百丈长街,然而夏日里暴霖频仍,到了六月间,那些血迹早被雨打风吹而去,只有三桥头上石狮子们眼中,似乎还犹带着猩猩之意。
这一日总督官邸上,出来了一个千户骑着马,身后衙役们挑的礼担上,大红绸花簌簌飘拂着。在三桥桥头,遇见一名王府执事也是如此这般施施然行来。两人在桥头停驻,彼此相视一笑,互在马上抱拳:“可是往刘家贺喜去的?”
“正是。”执事一摆手道,“不妨同行?”
“再好不过。”千户哈哈一笑两人并辔而行,穿西御河沿街而去。
“没想到刘家如今这么有面子,连王爷也送了贺礼。”千户道。
“这原也是该的,”执事道,“今年平定土司叛乱,刘家出力甚多,虽然是江湖中人,但对如此戮力为国,却也该有所褒奖才是。”
“倒也是,刘去崖也是出了血本。”千户不无感慨,四下里张望了下,街头依旧一派繁华热闹,“春日里的城中骚乱,可着实教人胆寒。”
“是呀,那些恶匪……”执事摇着头,忽又想起什么来,试探着问,“你可知道刘家这次招赘上门的姑爷是个什么来历?”
那千户四下里瞅了一圈,将马带得近了附耳道:“这事虽然在我家大人禀明过,连你们王爷那里也备过案了,可外面终究不便张扬——刘家新姑爷,可是从前大风堂的首脑人物!”
执事惊得腾了一只手出来将嘴巴紧紧捂住,面色便有些煞白。
见他神色,千户却不免流露出几分对文官的轻蔑意来,“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子,他早就投刘家,大风堂匪首孟姓之死,实属他所为,若无这等大功,我家大人又如何容得下?”
“那狼窝子里出来的,”一阵风来,执事缩了缩肩,“怕是养不熟!”
“这你就不用为刘家操心了,” 千户哈哈一笑道,“如今江湖上的人,哪个不说他背信弃义罪大恶极的?离了刘家,他还能往哪去?刘家大姑娘也是个美人,这温柔乡笼络着,还怕他翻出天么?”
执事却还是摇着头,不知在咕噜些什么。
此时却已闻得锣鼓竽笙,钟楼街口的彩坊下,几个衣履光鲜的刘家家奴满面堆笑地奔上来牵马接担,其中一个对身后跟着的小厮小声道:“快去禀报老爷出来迎接!”
小厮匆匆往后堂而去,入内却见一身吉服的陆默鸥与刘去崖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小厮将事情禀了,刘去崖掸衣而起,对陆默鸥道:“走吧。”
丝弦说笑之声自前堂传来,走廊上仆拥穿梭如织,院落间灯火通明。
刘去崖向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陆默鸥侧了下头,继续着方才的话题道:“这事我想来还是有些险。”
“大风堂如今是苛延残喘,万不敢再在省城作乱,她又成了废人,不知岳丈还觉得哪里不妥?”陆默鸥上前一步,与刘去崖并肩欠了欠身,帽上簪着的锦花在灯火中晃出一片溢彩流光。
“那人……”刘去崖心有余悸地道,“那人一直下落不明,他在,终是大患。”
陆默鸥略加沉吟道:“那人那日偷袭得手,全是因为出其不意,其实以岳丈的功力,与他当在伯仲之间,何必忌惮至此?”
刘去崖微微摇头,道:“并非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与他三番交手,都摸不清他的深浅呀。”
陆默鸥却依然笑道:“便是他武功再高强,却又怕他不成?他若是胆敢去总督官邸上劫人,那也是更招官府憎恶,官府愈发要倚重我们家,岂不正好?”
“这倒是!”刘去崖微微一击掌,却又饶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此女与你青梅竹马,有白首之盟,你当真舍得?”
陆默鸥眉头微微一挑,冷笑道:“岳父大人说笑了,这女子与孟式鹏早有暖昧,我看在小时情谊上一再隐忍,他们竟想置我于死地,那旧日盟约早已不消提——更何况蕊妹对我情深义重有再造之恩,我哪里还会有半点别的心思?”
刘去崖的目光再度若有若无地在他面上一扫,道:“你即于心无愧,自然最好不过。”忽又长叹一声,道:“今春忽遭不幸,忘儿亡故。如今门中子弟竟没一个成器的,日后这家中事,你并不是要效半子之劳,更要以我刘姓嫡亲子弟自居!”他这般说着,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头。
陆默鸥一时脸上闪过半点错愕,却又极快地平静下来:“岳父大人这话,我却是担当不起的。然而我但有一条命在,自然要扶助各位舅兄舅弟振兴家业,光大门楣!”
“我的话向来不是凭白说的,”刘去崖与他把臂而行,语气却转淡然,“日后你自当知晓。”
这时他们己进了前庭,见到官府贺客的身影,二人便堆足了笑迎上去。只是刘去崖这时却见墙边阴影中,小穗引着一个身披珠灰纱帷的道姑闪过。
刘去崖忽在檐下一站,满堂喜烛的光芒似乎炫得他目光一时迷离。陆默鸥已迎了过去,向着千户和执事连连作揖,却骤觉刘去崖竟顿在那里皱着眉不知想些什么。
千户略有不满,干笑一声道:“刘老爷这是怎么了?欢喜得呆了么?”
陆默鸥一面向垂手待立在边上的管家使眼色,一边陪笑道:“岳父大人今春受的伤,到如今还没好利索,有时过个门槛都要歇一歇,您先坐,千万别见怪……”又将他引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上次苏总督特意教您来问的那个女匪,如今可被拿下了!”
“喔?”千户说得漫不经心,眼中却有喜色跳了一跳,“这女匪胆敢行刺大人,自然要交我们衙门里严加审问才是。即已擒到,为何不直接押过府来?”
“这自然有缘故。”陆默鸥一脸惶恐神气,声音压得愈发低沉,“那女匪凶蛮成性,万一大人审问时有个差次,岂不是我们天大的罪过?因此这几日,自是要好生驯教一番。”
千户点点头,道:“这倒也是,那此刻就交与我带回去。”
“大人来赴草民婚宴,岂能不醉而归?”陆默鸥笑得愈发谄媚,“不若此时便让我家的下人们给送过总督府上……”
“那可不成!公事要紧!还喝什么酒?”千户顿时扳起了脸。
陆默鸥明白过来他是怕显不出自己的功劳来,忙道:“您好歹稍稍喝上几杯,我们加派人手跟着你过去可好?您若是一来就走,这满堂贺客面前,我家这面子可就跌没了!”
千户微微缓了缓颊,道:“也好。”
管家得陆默鸥示意,贴近了刘去崖唤道:“老爷!老爷!”
却不防刘去崖将他一攥,低喝道:“刚才过去的,是什么人?”
管家先自愕然,片刻后明白他的意思,道:“是青羊宫的渡灵仙姑,上次大姑娘闹脾气,就是她给劝好的。这次大喜之日,大姑娘又让小穗接了她过来,说在闺房中布了小宴。”
刘去崖忽然想起一桩事,面皮古怪地弹了弹,将管家的手又攥紧了些,急急道:“这人底细可有查过?”
“自然是查过的。”管家笃定地道,“再说以蹈云真人和我们的关系,也决不会……”
刘去崖的掌心似乎在出汗,他打断了管家的话,“是谁去查的?”
“这……”管家一时怔住了,几年前的一桩小事,如何记得清?
然而刘去崖却似乎不必等他说什么,目光幽深难测:“我想起来了……是黄青扬去查的。”
“是,可……”管家这一瞬间还是有些茫然,虽说黄青扬是大风堂的卧底,然而他在刘宅十六年,经手的事不知有几千几百件,却是怎么忽然联上的?
“难道是她么?难怪,难怪,难怪!自从听说蕊儿拜了这个师傅,我有几回说要见见,都被推拖搪塞,我只道是出家女子自有些怪性情,却怎么都没想到,她,她竟然……”他的面色愈来愈阴沉,丝毫不顾堂上宾客的诧异,只站在那里喃喃自语。管家跟在他身边许多年,竟从不曾见过他这般神色。
“她,她有什么不妥么?”管家战战兢兢地问了句。
“你跟着她。”刘去崖松开手,那一阵浓重之极的乌霾这时才缓缓自他颊上退去。
“她会对大姑娘不利?”管家一惊。
“不,”刘去崖道,“这断然不会,你跟着她,若是在拜堂之前她并没有异常的举止,便容她观礼后再拿下。”
“啊,难道是……”这一番吩咐让管家忽然有所悟,他也隐约听说过这刘去崖年少时的一段孽缘,不敢多言,赶紧领命去了。
管家跟到孟春馆时,更觉得古怪,此际新房里本该是女眷们挤满一屋,说笑往来不绝的,可这时虽说灯烛高烧,却是安安静静。丫环喜娘们排成一列站在外头院子里,有的手里还托着水盆胭脂钗佩。
他没走正门,自花墙上翻了进去,寻了个亮灯的窗口一瞥,就见着屏风后面摆着张八宝案,小穗侍立在一边,大姑娘正执着壶道:“今儿师傅您无论如何要喝这一盅。”
那坐在她边上的人,却教屏风遮了个严实,只一幅珠灰色纱巾自屏风边拖了出来。
“大姑娘的喜酒,自然是要喝的。”那声音绵软轻柔,与刘蕊的清脆截然相反。
刘蕊忽地双手高托着杯盏,拜倒在地。
小穗惊得叫了声:“大姑娘,你这是……”
渡灵倒似乎不十分讶异,然而那截珠灰纱巾,却也禁不住微微颤动着。
“这盅酒,本该在大堂上敬给母亲的,”刘蕊声音哽咽,“只是,只是家里连着出了这么多事,爹爹的伤到如今还没好,实不忍再让他闹心。便请母亲在这里受了吧!”
她微微昂起头来,双眸泪光盈盈。渡灵微微叹了声,道:“也罢,你若到如今尚未起疑,便是个蠢材了——我却也生不出这样的女儿来。”
她竟直认了,起座俯身接了这杯酒,随手将刘蕊搀了起来。
“我的亲娘呀!”刘蕊猛地一把抱紧了她,放声大哭。
管家却是一个哆嗦,他猛地回忆起来那日刘去崖召集家中要紧人物,通告他们陆默鸥已经投降,供出黄青扬便是冥鸦。
当时他们都很是诧异,更有人追问刘去崖黄青扬的来历。刘去崖虽然没有说,可管家却是记得很清楚,那个大雨如倾的夜晚,是黄青扬抱着刘蕊出现在家中。黄青扬与渡灵的关系,当真不言而喻。
黄青扬被他们拿获的那刻,横眉怒骂,“负心薄幸,狠毒卑鄙”。当时诸人多以为他是骂陆默鸥,然而此时此刻,管家却略为了悟,只怕他指的却是刘去崖,同时又想:“渡灵渡灵!渡亡魂者,岂非冥鸦?”
“吉时到了,姑娘得上喜堂去了!” 喜娘在院子里高声叫起来。
“好了,别哭了,看,扑好的胭脂都花了,今日定要当个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新娘子,何必说那些陈年旧事?”渡灵劝得刘蕊止泪,向小穗道:“开了门,让她们进来吧!”
喜娘和丫头们拥进来,七手八脚地给刘蕊补了脂胭,蒙上盖头,搀了起来。刘蕊的一只手,却是死死攥住渡灵的腕子不放,渡灵拍着她的手,轻声道:“不怕,我再送你一程。”
一路喧哗喜乐,渡灵挽着刘蕊行来,却仿佛是个沉默而幽深的空洞,什么都穿不透她,也化不开她。就要踏上喜堂,刘蕊依然紧攥着渡灵的手,渡灵狠狠一挣道:“去吧!你自己选的路,是福是祸都得自己去走了!”
刘蕊涂着丹蔻的五指自锦袖出探出来,在空中慌乱的挠着,似乎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深觉惶恐。
“新——人——拜——堂——啦!”
随着司仪抑扬顿挫的叫声,陆默鸥与刘蕊被拥着拜谢天地父母与亲友,三拜之后挑了盖头。刘蕊面带娇羞,格外温润娇美;陆默鸥本就俊伟,此际衣饰光鲜,更见风流。
“真一双璧人。”
四下里宾客们交口称赞。
渡灵却往暗地里退得更远了些,眼中闪着一种惨淡而平静的光芒。
管家心道:“是时候了。”便迎了上去,道:“仙姑,请借一步说话。”
“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姑娘与姑爷且安歇吧!”
喜娘们卖力地劝走了闹洞房的贺客,手帕里挟着赏银,笑吟吟地捂着嘴拜谢而退。
陆默鸥似乎不胜酒力,一臂支在燃着龙凤喜烛的八仙桌上,向窗外看着什么,半边面颊红得比身上吉服更甚。
经过半夜折腾,院中灯火已熄去许多,锣鼓声止熄,一阵若有若无的号叫传入他耳中。他用力地摇了下头,告诉自己是喝得太多产生的幻觉。他径自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出来饮着,茶水早就放凉了,一股冷意直泌心脾,然而那叫声却似更为尖利。
“你,今晚若是想找她,那便去吧。”
“这是什么话?”陆默鸥讶然转过头来,将杯拍在桌上。
刘蕊坐在妆镜前,一缕缕散下头发来,眸子痴痴地凝望着镜中烛泪狂涌的喜烛,却只是不去瞧陆默鸥。
“她,她今夜莫不是要被送去苏总督官邸么?”
“你是……”陆默鸥本想问“你怎么知道”,却又强行忍住,柔声道,“蕊妹,今夜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怎么提起了这个?”
“陆郎,”刘蕊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向他回过头来,这一转瞬间,竟似无限温存与凄楚,“我只是想你活着,真的!爹爹的谋算,我从来也不知道——你若要因此怨我,我也认了。”
陆默鸥走上去,轻抚了着她的头发道:“蕊妹,我便是铁石心肠,又怎么不感念你的一番情谊?我也未尝不顾念‘她’,然而……然而世事难料,已成如今局面,从前的事,都不必提了吧,将来还有大半生要过,耿耿于怀,徒增烦扰!”
“你去看看吧!”刘蕊骤地站起身来,与陆默鸥双目极贴近地对视了一会。陆默鸥起先还是一派温存笑意,渐渐地他面皮颤动起来,那笑意如将洪水冲刷下的堤防般先是出现一个个漏洞,即而整个地垮掉了。
“我,我一会就回来!”
他低下头去说了这句,便转身往房外跑去。
小穗正带着丫环们四下里收拾器物,忽然看到新郎官冲出来,不由面面相觑。小穗奔到晃荡的门前,只见刘蕊披残妆坐在镜前,在锦衣华烛衬托下,她的面孔有种从未曾见过的安静,静得让人觉出一种刻骨的伤寂。
陆默鸥步伐匆匆赶向地牢,走得近了,那号哭声更为清晰,他方能断定那不是幻觉,不由得驻足,有些犹豫,此时忽有人喝问道:“口令!”
“巴山夜雨。”他醒醒神,答了一声。
一名家奴探出身来,赶紧一低头道:“原来是姑爷。”
他神色分明有些诧异。
“今日要将女犯移交总督府,我来看看,马千户有没有来过?”陆默鸥若无其事地问。
“嗯,已经知会过我们这一班了,说是千户大人酒意有点高。要稍歇一会再来。”家奴答道,却又补上一句,“倒是管家刚刚押了个女道士进去了。”
陆默鸥听着眉头一皱。渡灵收留秦惊鹭的事,他没有跟刘去崖说过……他决意投向刘家时,便知道自己倚仗刘蕊之处甚多。他即知刘蕊与渡灵感情极好,自然不想惹得她不快。方才刘去崖见到渡灵时,似乎神态有异……
他心中便琢磨着这缘故,往地牢里走去。还没等他叫门,那门便开了,隐约见着管家垂着头,自里面出来。他正道:“管家,今夜您亲自值守?”
应声便是一截白晃晃的枪尖,带着异啸当心点来,他大惊之下往后退,然而那枪上气势如排山倒海,竟如山岳盖下,令他胸口重凹,无以吐息。
他甩开长袖,名门翻出,在□□上一绞。枪尖坠了少许在地上,然后身后却忽有悄无声息的一招袭来,却再也躲不过,后脑上闷闷地痛了下,便有一只手,制在他大椎穴上。
冷汗如浆涌出,他呆立在地。“管家”掀开帽子,露出一张颇为沧桑的男子面孔,眼中含着股不可逼视的威仪。
他在喉咙里咕噜了半声。“是他!”
是那个在三桥一举伤了刘去崖,拯救了大风堂的人!
男子自他指上取了名门下来,冷笑道:“正要去寻你拿回这柄宝剑断掉链锁,你竟自己送上门来,再好不过。”
“你,你是谁?”
陆默鸥用眼神询问着。
男子将名门佩上指尖,那剑身展开,泼喇喇一团又一团赤光绽放不绝,便仿佛时光瞬转,一时间丽日凌空。在这光芒中,他的眼神却显得那么黯然。
他似乎以这动作和神情回答说,“我是这柄剑从前的主人。”
“啊……你,你是她的,她的……”陆默鸥一时恍然,若不是此时穴道受制,定然会惊叫出声来。
№9 ☆☆☆ 天平2008-05-31 07:08:10留言☆☆☆  引用

陆游啥时候穿越了.............
№11 ☆☆☆功夫梦2008-07-06 09:50:59留言☆☆☆  引用

唔,这个是我最近才发现的巨大错误。大惭
№12 ☆☆☆天平2008-07-15 09:10:32留言☆☆☆  引用

这个文写完了吗?
№13 ☆☆☆晴空2008-08-02 22:09:54留言☆☆☆  引用

此文有几点问题:1.秦惊鹭的武功都是自学的吗?2.陆默鸥的性格发展不太合理。这个是最致命的,影响了全文的感觉。3.万绿丛中一点红(并且此红既不是大头目,也不是压寨夫人)的格局居然能够维持很多年,并且不断壮大4.大风堂和刘家对着干是为什么呢?以孟大为例,既不像是为了混口饭吃(坦白讲绿林要想做大做强,非得和官府搞好关系不可,而大风堂和官府没有一点往来),又不像报仇
№14 ☆☆☆业余2008-09-13 01:39:20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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