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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雨花巷11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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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巷11号
  文/老家阁楼
  
  当我们开始上路,不管哪条路,都是不归路。殊途,同归。
  
  
  一
  
  
  那天早上下着毛毛细雨,纷纷扬扬,似雨似雾。雨花巷的地上湿漉漉的,早起的人都走得很小心,滑倒在百年老巷子上即使没有人耻笑你,自己也会不好意思的,都走了一百年了。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杏花声早已被豆腐呦喝声取代了几十年,而回音在巷间悠扬依旧。不同的,可能就是卖花人的清脆和豆腐声的粗犷,豆腐是粘的,豆腐声也象粘了浓痰,把竭力的嗓音夹杂了许多不连贯的颤抖。
  
  雨花巷11号是一座红砖小楼,建于民国,风风雨雨竟也挺到了今天。这小巷乃至小镇,历代出了许多汉奸、地主、资本家和造反派,他们圆于世故,见风使舵,都倒在了更迭的潮流中。而方方正正、棱角突兀的红砖小楼却丝毫无损。
  
  也许这小楼太小了,小得两层只有两间房,小得连门口的院子都比它大,小得连小镇的旅游地图上也不会绘上它。它有什么用呢?除了遮阳,除了挡雨,谁又会想到,它还可以让一个凶杀现场隔于外人的视线之外呢。
  
  丁香一直就坐在墙角的灰黑圆凳子上,屋里没有开灯,白昼的消息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来。从她光洁的脚趾开始慢慢挪,到小腿,然后大腿,再、现在到了侧腰上。自腰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被晨光照到的地方白皙丰腴,那几块青紫的斑痕也有些水粉画的味道。还留在黑夜的地方隐隐蒙蒙,轮廓依稀。
  
  这是一个成熟丰满的妇人。全身□□,因此肉身的松驰也就非常明显。过于白皙和脂肪堆积在画家眼里有一种苍白无力的晨暮之美。
  
  丁香的头发很长,本来是盘起来的,但这时候散落了大部分,还在橡皮筋里的一部分松松垮垮,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这个房间还挂了一块青蓝窗布,我一直看不到她的眼睛和眼神,只知道她身子一动不动,眼睛也一动不动,这种姿势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直到她开口很重地吁了一声,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好象是说“天终于亮了”,然后就见她很费力地站了起来,浑身的松肉跟着轻轻晃动了几下就恢复了平静。只是突然映在晨光下的身子有一些血红的梅花图案分外刺眼。
  
  丁香走到门口,伸手取下挂在门背上的大睡衣,把身子套了进去。然后拉开门,隔壁的王婶正在淋花,抬头看了一眼丁香,顺口说了句“早啊”,又低头继续淋她的芍药花。丁香没有应她,直直走了出院子。王婶诧异地再抬头看了一下她的背影,想起昨夜这两口子又吵了架,便摇摇头,叹口气,再低下头去淋她的芍药花。
  
  丁香一直走到巷口,有个卖杂货的小店刚张起橱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披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打着呵欠,把地上那些瓶瓶罐罐往橱窗里摆放。他并没有注意到丁香到来,直到丁香开始说话的时候,他听到这样一句简短的话“你好,请到雨花巷11号,我杀了人。”


 二
  
  
  凄厉的汽笛把疲惫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拖进了这个小站,这种日子到站的人不会太多,站务人员挥旗的手都是软软无力的,只是身上浆洗得灰白却干净的铁路制服上可以看出点敬业精神来。不出所料,车厢中间只下来了一个乘客,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蓝白格子短袖衬衣,气色不太好,长途火车的气息浓浓地在她的身上体现出来。
  
  张忆忆简直是蜗牛搬家似地背着一个大于她身体两倍的帆布大包。在地面上站定后,她把背上的包重重甩在地上,腾出来的手抹了一下额头,张眼茫然望望这个熟悉的地方。三年前,这里是起点,今天,它成了终点。
  
  只不过是早上七点,天刚亮了起来,火车站还没有开始嘈杂。张忆忆想起自己一晚没睡,再前一晚也没怎么睡,可是并不觉得困。她摸索了一阵,从背包里找出那张电报,开庭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还有两个小时,或者应该先吃点早餐,可是她并不觉得饿,这时候能吃得下什么呢?
  
  张忆忆重新提起脚边的大包,一使劲,包便跃上了她瘦削的肩上。刚要迈步,忽然眼前黑了一下,一个踉跄,似要摔倒,那个举旗的站务人员刚好走过她身边,便伸出大手迅速扶了她一把。
  
  “你没事吧,小姑娘。”
  
  “没事,”张忆忆很快恢复过来,歉意地笑笑说:“谢谢你。”
  
  “你从哪儿来?”
  
  “北京。”
  
  “哦,那你坐了两天两夜了啊,站口有面摊,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嗯,谢谢”张忆忆含糊地应着,低下头,往站口走去。
  
  
  到了法院门口的时候,上班的人潮还没开始,法院大门紧闭着,面前的几十级台阶很有效地显现着法律的气势。张忆忆瞄了一眼悬挂着的国徽,这东西现在对它一点别样的感觉都没有,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对这个东西以及和这个东西所有关联的东西有过什么感受。
  
  她只是有点累,便找了台阶下面角落的地方坐了下来,身子微微靠着大理石的栏杆。那个大包依偎在她脚边,紧紧贴着她的脚背,令到她的脚上开始温暖起来。这种来自脚上的温暖影响到了她的大脑,大脑发出了困乏的信号。
  
 嘈杂的人声把张忆忆从半睡半梦中惊醒,在她睁开眼的时候,一部鸣响着的警车正好开进了法院的侧门,她想,母亲丁香也许就在那车上吧。有一下子,她很想感慨一番,或是涌现点什么悲伤的情绪,可是没有。
  
  一个近房的表姨认出了她来,紧走几步跨到她跟前,眼睛里满含关怀怜悯,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可怜的忆忆。”然后就张开无限温情的怀抱把张忆忆抱到胸前。
  
  张忆忆被突然其来而有力的拥抱压迫得有点不知所措。便也顺从地环着表姨粗壮的腰,眼睛茫然望着稀稀落落来旁听的人。显然,这个古朴落寞的小镇对这件案子的兴趣不大。
  
  张忆忆随着表姨,还有一些陆续到来的亲戚们走进了法院的审判厅,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七嘴八舌的安慰声一直都没有绝于耳,张忆忆机械地应答着,这是必须的,因为她有很大的机会在今天后成为孤儿。孤儿是值得怜悯和同情的。因为这世界上孤儿比较少,属于弱势群体,每个人都理所当然有同情弱势群体的义务,否则泛滥的同情心当何去何从呢?
  
  张忆忆想得也许没那么多,她脑子里根本就没想什么,由于本应该由她去想的事情都在亲戚们的嘴和嘴之间交流着。比如她以后一个人可怎么过,比如她应该先找个好工作,比如她是不是需要亲戚们帮找个好人家,再比如她对生活巨变应该悲伤多久才会平息。。。诸如此类。于是乎,张忆忆的脑子便一片空白了。
  
  当一个人脑子空白的时候,动作会麻木,眼神会呆滞。丁香在庭警的押送下走了出来,大家发现,她和张忆忆有惊人的相象,眼睛、鼻子、脸型乃至同在这法庭上的表情神态。丁香不时注视着张忆忆,张忆忆也至始至终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母亲。这种无声而有形的交流让旁听的人不胜唏嘘和感动,甚至感动了法官,于是,在嫌疑人供认不讳的情况下,鉴于丁香的自首表现,法官给了一个宽大的无期徒刑。
  
第二章:丁香
  
  
  一、
  
  嗯,我们都看到了发生在雨花巷这件不幸的事情了,这样的事情虽然不多见,可是也不少见,世界大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是想说,我在给大家展现了那一幕很写实的画面后,就要开始我的故事了,这个故事很有错综复杂的意思,因为我必须从很多年前开始讲起,但如果这样的话,就会等很久才进入主题,那样对这个本来是很好的一个故事带来伤害,就象我们常常对身边最好的人无意识地常常实施伤害。
  
  我并不愿意这样,当我最后一次看到丁香,就是在她被宣判的那个法庭上,那天是这样的:
  
  “丁香,女,41岁,江苏吴县人”。。。法院在回荡她的简历的时候,没有几个人在认真聆听,大家的目光都凝视着这个一点也不象杀人犯的杀人犯,不管是从大大而无神的眼睛,还是薄薄而苍白的嘴唇,或是密密又凌乱的头发。
  
  作为一个女人,丁香这一路走得很传统。21岁嫁人,22岁生女,上班下班,相夫教女。烦别人一样烦的物价,忧他人同忧的琐事,忍大家共忍的家丑。不同的是,她忍的时间稍稍短了一些。大多数人可以忍到伸腿闭气的时刻,而她,没忍到那一天。。。
  
  
  丁香是个倔强的女人,她想在这个故事里客串一下叙述者,我有点犹豫,但我拗不过她,因为她是个倔强的人,但愿她说的话对这个故事有些帮助:
  
  
  我叫丁香,现在是个罪犯,之前一直都不是,之前是什么?学生、知青、工人。。。就这么两三个,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只扮演这两三个角色了,最多是多一个下岗女工的角色——我们工厂效益一直不好——可是我没想到会是杀人犯。
  
  我当然认罪,只要有人问我,我都毫不思考地告诉他们,我杀了我老公。可是我为什么杀他呢?他一直都虐待我。不对,也不是一直,是这三年一直都虐待我,如果不是我们也有过一段美好恩爱的时光,如果不是他也曾对我恩宠过,我想我也许忍受的时间会更短一些。
  
  我可怜的忆忆,她以后就只能回忆她的父亲母亲了,这两个“忆”字还是我亲自起的,当时他不同意,他就是我的死鬼老公张委生。不过我一直都很倔强,最重要的是那时候他对我百依百顺。
  
  忆忆一定很恨我,她在法庭上看我的眼神好奇怪,这几天我都在考虑这个问题。当忆忆看到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有时是哭喊着叫妈妈,有时是愤怒质问我,有时是恨恨地盯着我,还有时是冷漠地根本不看我。。。可是,今天她的眼神看起来很累。只是累,就象她高考那次,全部考完了,和同学去吃饭,很晚才回来,然后躺在床上拼命想大睡一场,却怎么也睡不着,挣扎几番后坐起来在床头发愣。。。没错,就是发愣,今天忆忆一直在发愣,我可怜的孩子,她也许被这事情搞懵了。
  
  这几天我还算过得开心,啥也不用干,有饭吃,有觉睡,心里特放松,这使我想起当年回城确定了工作的那几天,一下子感觉从此生活有了依托,一辈子可以依靠国家了,再也不用为未来发愁了。有个狱友戳着我的脑壳说我没脑,用她那下垂得厉害的□□晃动着她的不屑。咧着满口黑牙告诉我要善用“上诉”两个字。我也告诉她,有一种牙膏对去牙垢非常有效,我用过。
  
   对了,这个狱友叫苏小珍,天知道她的这个“小”字是怎么叫了三十多年的,她的微型简直可以用“巨”字来形容。她有点多嘴,但是人不坏,因为她晚上常常会哭,对着墙抹眼泪。哦,她是因为贩毒进来的,她老公吸毒,后来就贩毒,有一次给人暗算,把腿打断了,为了给他供吸,也为了生活,她就在老公的授意下开始了贩毒生涯。结果才干两回就被抓了,真是可怜。
  
  那天我们在谈往事,我很久没有好好回忆往事了,说起来也不连贯,想一段说一段,竟然就说了一晚上,说得太多了,有空再和你们说。都是些琐碎事,我这人也干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然,现在我杀了人,这也不是一般人敢干的,别不信,证据确凿,一定是我干的。
  




  

№0 ☆☆☆老家阁楼2006-03-11 11:47:24留言☆☆☆ 


没啦?
№1 ☆☆☆Yuki2006-05-07 17:59:39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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