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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此情若问天(开篇/一,西府海棠空开 二,当年莲妹人面)[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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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守缺一直很为自己的名字苦恼,一个都市里的小白领,偏偏有个这样古朴雅气的代号,不知道是好是坏。
??常常要在办公室里拎着电话向某甲某乙解释:“啊,这个守,是相守的守,缺,是缺口的缺。”,有些依熟卖熟的甲乙,往往干笑着从电话线那端伸出一只肥手拍拍她的肩膀,用那种起腻的声调说:“哟,小宁啊,看不出,你人长得不错,连名字也蛮有意境的嘛。”
??扔下电话,真要去卫生间洗耳朵,发现濯足清流也都只不过是加多多漂□□的自来水,长号几声,还得接着回去处理那三百笔加起来也不够六位数的订单。

??凤凰乡在凤凰山下,以前从村口数大柳树下第五家,就是宁家。宁致远老爷子沿袭世传,解放前替人推字算命,名声远扬。后来被当做四旧狠狠地破了一番,破得他老人家的下半身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宁老爷子倒不怨什么,但凡敢预知天命又泄露天机的,总要遭遣。但他再没有教儿子接着学占卦卜筮之学,而是送他去读了几天书,后来趁着郊区开发,宁安平顺理成章地随着被卖掉的土地,进了厂子,成了工人阶级。

??宁守缺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宁致远实在没忍住,偷偷又把筮草拿出来,卜了一卦,然后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两天没有出来。
??听母亲的转述是这样子的:“那时候,你爷爷可不得了,两天一粒米都没有吃,把你爸急得够伧,嘴角起了两个大泡,后来还是我跟老萧的弟媳妇讨了一包草药,煮了水给他喝,才消下去的,那个草药里有甘草哪,白术哪,”
??宁守缺很有经验地打断:“妈,你过会再说草药,爷爷他到底为什么不出房门啊?”
??宁妈妈胖手一挥,回到正题:“唔,说你爷爷呢,怎么就说到草药上去了,你看我这记性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人大了就是不行了,可是你外婆都七十九了,记性都不象我,对了,说起来八十大寿也要好好庆祝一下才是,是在家里办呢,还是到饭店办呢?”
宁守缺只好去问父亲。

??宁安平从报纸里抬起头来,透过老花眼镜打量着女儿:“都是那些没意思的事情,多打听做什么,你爷爷那套都过去啦。”
 “哎呀爸,你就说给人家听听嘛。”
 “去去去,这么大姑娘了,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是正经的。”

 最后只能从三姑六婆大舅妈那里一点点拼凑。

三姑六婆大舅妈虽然传得沸沸扬扬,可真去问,知道的都是只鳞片爪,拼拼凑凑也变不成一个圆。

据说宁老爷子出门的时候,脸都尖了,可是眼睛里却放光。神神秘秘把儿子和儿媳叫过去,叽叽哝哝讲了半天,只见宁妈妈的眼睛里也开始放光,宁安平却一连打了六个哈欠。
说的是什么内容,外人当然无从得知,宁致远这个闷葫卢,到爷爷临终前,也没解开。

爷爷的白胡子,小时候是宁守缺的御用玩具,常常拿着小梳子梳啊梳,可惜没有鸡蛋什么的滚出来。
白胡子无精打采地垂下来了,爷爷拉着宁守缺的手,欲言又止。
“守缺,你相信世上有神灵鬼神吗?”
宁守缺那时候正在读初中,接受唯物主义的初级教育,摇摇头:“爷爷,鬼神只是人类心灵的扭曲反映。”
病重的宁致远连叹气的劲也没有了:“也好,守缺,你这样想,也好。”
爷爷拿了个小盒子给宁守缺,很淡雅的绿缎,象牙白搭扣。
“要是能永远这样想,这盒子就不要打开吧。如果将来碰到什么事情让你改变,或者,也可以打开来看看吧。”
爷爷的拇指,从守缺的小脸上抚过:“守缺,我也不知道是希望你怎么样才好呢。”

爷爷去了以后,父母也搬出了这座在凤凰乡里的老宅,迁居到城里的新公寓去,读高中的守缺,想起爷爷的时候,会偶尔回来看看。
那个绿缎的小盒子,也被打开过。是串淡烟晶的手链,滚圆的九粒珠,烟晶并不难找,难找的是颜色浓淡如此一致。
那时候还觉得花裙子是世上最美丽衣裳的守缺,看着这不起眼的手链,也不觉得如何好,随手就放回去了。

直到读大学以后,守缺的性格突然变得沉静下来,越来越喜欢回老宅,什么事情也不做,坐在爷爷的躺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发痴。
宁安平和老婆为这件事讨论了好几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女儿在思春。
思了一季又一季,宁家二老也没看着一个异性出现过,反而是工作以后,宁守缺做出了搬回老宅住的决定,反正这个城市不算太大,来来回回远不到哪里去。
宁家二老又开会讨论,这次的结论是思春失败,物极必反,宁守缺姑娘要做老姑婆了。

宁妈妈急得跳脚,马上就要找人保媒,被宁安平制止了。
“急什么急,守缺才二十刚出头,你给她自己想想通就好。”
“我是怕万一啊,你忘了守缺爷爷说过什么了,那卦,总不是胡乱算的吧。”
宁安平脸当时就难得地沉了下来:“都说过了,以后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命这东西,敬而远之,守缺有她自己的日头好过。”

于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宁守缺开始了算是自己的日子。


这天下大雨,雷霹雳啪拉,电光一道道闪,刚过中午天色就黑了。宁守缺早上出门忘了带办公桌的钥匙,回来拿,恰好被这阵暴雨挡了归程。
凤凰乡虽然归入了城市的区划,可实际上还是半乡间的样子,老柳树和小块菜田挨着,邻居们出行都靠腿脚或者骑自行车,事实上他们也并不经常到远的地方去。
“好山好水都在眼前,还要哪里去搞七捻三?”萧老春常敲着长烟竿教训那个吵吵着要出门的小儿子。
田园生活虽然恬美,却帮不了这时候正在跳脚的宁守缺。
中午不能及时回去,就处理不了桌子上那堆订单,不处理物流部门就发不了货,接着明天早上业务部门接到客户的催货电话以后,就会把电话拨到物流部那边去。
按照公司这该死的流程,宁守缺这个小人物,虽然在推动历史发展上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反过来,破坏力倒还是不小的。
伞,雨衣,最后宁守缺动用了爷爷留下的竹斗笠,还是没有逃脱要第三次换衣服的命运。

计莫能用的情况下,宁守缺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主管大人。
下暴雨了我实在是回不了公司——中午的时间你跑外边去做什么呀——我把办公桌的钥匙丢在家里了——你的脑子呢怎么不把你也丢家里呀——对不起了——算了算了下午算你事假——嗯我桌子上还有些订单没处理——下刀子你也要来——
放下电话,宁守缺想哭,发现一个人只有两行泪,在大自然的威力前太不够看,故此忍住。
那只好等雨小些带上换洗衣服再走。

天黑黑,宁守缺去开灯,发现居然没有电。屋内昏黄看着愈发凄凉,想起还有上次买生日蛋糕时小姐附送的两根蜡烛,于是翻开抽屉找。
找得了一只红红绿绿的2,那3却不知道哪里去了,又发现没有火柴。
放弃。
拉过屋前一只老藤椅,以前宁老爷子不坐轮椅的时候就在这上面晃,一边晃一边摇着竹扇讲古给守缺听。
“守缺啊,爷爷有没有讲过凤凰山的故事给你听啊?”
“我知道啊,有两个人,他们有一颗明珠,被天上的坏神仙抢走了,他们要去夺回来,结果明珠掉到地上,变成了一片湖,于是他们就变成了两座山,世世代代守护明珠,那个女的就是凤凰山么。”宁守缺啃着荸荠回答。
“呵呵,要是你,你也会化作山么?”
宁守缺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我不变,爷爷。”
老爷子觉得这个答案很意外:“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嗯,明珠都变成了湖,坏人也抢不走了,干什么还要守护呢。”
宁守缺突然又想起另一个故事:“爷爷,他们是不是失去明珠太伤心了,才会变成山的呢?就象,就象你上次讲的那个望夫石一样嘛。”
“那,要是守缺你也丢掉了喜欢的东西,会伤心地变成山吗?”老爷子问话的时候,神色有些黯然。

二十四岁的宁守缺记不得五岁时的答案了,今天的她,拒绝回答难度系数如此之高的问题,等真的发生了再说吧。



一????西府海棠空开


雨愈下愈大,树枝已经被风吹得弯折,宁守缺倚在窗口,愁眉不能展。
一道闪电哗地劈下来,整间大屋仿佛都在震颤,电光过后,突然黑下来的房子角落,仿佛藏着些什么未可知的东西。
宁守缺背上汗毛直竖,第一次后悔独居此地。
闪电居然聚起来,劈里啪啦一道接一道,折曲有致,果然象银蛇狂舞。
不过困守池城的单身落魄人士宁守缺可实在没有心情欣赏,只在这不寻常的天气里把头缩成一团。
“天灵灵地灵灵,诸路神仙都请听,小女子年方二三,尚未婚配,为恶不彰,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轰地一声惊雷,宁守缺觉得耳目俱炫,不由昏昏然倒在沙发上,恍然间,仿佛风停雨散。


花园深处。
一大树海棠开得正深,树身上还挂了牌子,西府海棠。
花蕾垂丝,艳似胭脂,树下端坐一名女子。

宁守缺待要上前招呼,却发现自身如同时候发梦靥般,脑子清清楚楚。身子却动不了,也发不出声。
那女子穿灰蓝色旗袍,梳一个板板正正的发髻,身形略有些发胖,侧身坐在树边,正拿着一本书默默诵读。

一阵清风吹来,几片花瓣随风而坠。
她转过身来拈下一朵,守缺待得看到她脸,心中重重一震,天下竟有这般端庄华贵的妇人。
年纪也不算轻,圆脸,额头发梳起,一双凤目,双眉峰簇,鼻挺,唇形极之清楚,只不施胭脂,看着有些凋零。
她轻轻开口:“存周,存周,你来看。”

从院子侧面转出一个中年男子来,白衬衫,手里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
守缺窃笑,什么年代,还有这等古董服装。
等那男子走近,再看他脚下,更加忍俊不住,一双式样古旧有趣的黑色皮鞋,小时候爷爷倒也有似的。
慢——旗袍,中山装,旧皮鞋,守缺直想咬自己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做梦,可是手软软地抬不起来。
那叫存周的男子走过来,把衣服披在她身上。
“风有些大,还是进去看吧。”他声间温和儒雅,当真好听。
那女子的口吻却有些娇:“不,我要在外面多坐坐,屋里,闷得很。”言罢一声轻叹,说不出的柔和,又有些落寞。
“把窗开了,屋里不闷的,要是着凉了,又该惊动人家了。”男子温语相劝,似是不敢强着她。

宁守缺看得很好奇,这女子若说是这叫存周的人的妻子,一来年纪稍大了些,二来,夫妻之间这样说话的,倒也少见的很。

“存周,在屋子里,我总觉得,总觉得心头有什么压着似的。”妇人抬起头来,侧面脸圆润秀美。
“你多心了,来,我扶你回去吧。”
存周伸出一条手臂,那妇人叹口气,起身搭住,二人慢慢往大屋内走去。

宁守缺只好眼睁睁看人远去,可是怪事发生了。
两个人已经转过墙角,可守守缺依然清清楚楚看到他们的表情,对话也仿佛在耳边。低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原来倚在树下,现在已到了屋内角落。
“做梦也有做得这样声色俱全的,真是出息了。”守缺自忖。

“存周,我要跟他们说去,我不想这样子过下去。”
“夫人,我——”男子有些怯懦地唤了一句。
“叫我名字不好么?难道我永远只能是夫人?”她有些哀怨。
“不是,我——”男子不知怎么说下去。
“我不管,你打电话,请周先生来,我要跟他说清楚。”
“夫人——”
“你要是不打,我就自己拨过去。”女子停住了身形,虽然言语淡淡,却有股子威严。

守守缺不请自来,觉得十分唐突,可却没有人注意她。
白衫黑裤的女佣样人物走进来,端了杯茶。
“夫人,喝杯茶,这是昨天他们才送过来的雨前龙井。”她把茶放在桌子上,打开盖,一阵熟悉的茶香飘过来,守缺垂涎,正是本地狮峰龙井,今天早春又落雪,正说茶出得晚,怎么这里倒先有了?
“王嫂,你坐,我跟你商量件事体。”
“夫人,你有什么事就吩咐,说什么商量,我懂得什么。”王嫂不肯坐,只垂手而立。

“王嫂,我想和存周——”
“夫人,这件事情不可以的,先生他——”王嫂尚未听完,脸色都变了。
“先生怎么样,先生已经故去,我还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仿佛意料到这样的反映,那女子反问。
“不是不是,我,我说不好,反正不可以的。夫人,我还有事,我要先去忙了。”也不等她答应,王嫂径自往门口走。

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先生,先生,嗯,难道我就再没了自身么?”她自言自语,倒把守缺吓了一跳。

门笃笃地响了两声,明明是开着的,偏有人要敲。
门口进来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宁守缺一看险些要惊呼出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尽见些绝顶出色的人物。
他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中若藏名山大川,深而不见底,眼风不见凌厉,一扫却叫屋内寂静若沉。
忽地那人又笑了,竟若天雨散花,春风拂面。
“夫人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指教么,哎呀,好茶香啊,怎么,不给我这客人倒一杯?”一开口,普通话不甚标准,却更显亲切。
“周先生请喝茶。”王嫂早已奉茶一边了。
“王嫂,最近你气色看起来很好么,怎么,老父亲的身体康复了吧。”
“真是谢谢周先生,这样忙还记得我这点家事,好了,都好了。”
“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要是药不够,再到我那里去,找我或者大姐都行,我帮你想法子,不要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守缺在旁边只听得呆住,闲话家常,从这人嘴里出来,居然慈爱关切远过父母。
王嫂只激动地说不出来,撩起衣襟擦眼泪。
“啊,王嫂,我有些事和夫人谈,你先去忙好不好?”
“好好好。”王嫂忙忙答应,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夫人,这一向身体可好?”他转过来,脸上殷殷关切。
她似也有些难开口,简单一句问候竟斟酌着不知回答。
“啊,夫人,正好最近有事要拜托,李先生那里,听说最近有回来的愿望,还请夫人出面为好,一则旧袍情义,二则夫人威望海内外共推,定必可解。”来人不急不慢,先说起别事来。
宁守缺嘴张得有鸭蛋大,海内外共推,什么人的威望这样高?
“若是国家需要,我有什么可以推辞的,即刻写信给李先生就是了。”
“嗯,夫人果然非比寻常女子,实在叫人敬服。”客人喝口茶,闭眼不再言语,似乎回味茶香。

守守缺看那女子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终于下定决心。
“周公,我今天有件私事,想听你意见。”她改了称呼。
“夫人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的,只管直说。”
“周公,那我就直说,”她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我想与存周结婚。”
沉默。
“周公,我可以搬出这里,辞去一切职务,不领薪禄,只求粗茶淡饭,相守度日而已。”
来客依然不说话,只用眼光静静地看她。
“周公,我信你敬你,三十年如一,若有什么难处,你直说就是。”她有些明白,却不肯放弃,终于要落实一句。
来客起身,转身踱了几步,几乎要撞到守缺身上,离得近,守缺见他两道浓眉已花白,面目清濯,只是倦意甚重,却依然英挺迫人,若再倒回二十年,不知是怎样好男子。
守缺实在未曾想起世上何处有这样人物。
“夫人,你听我一句,世事难测,人力有时而穷。”
“那周先生你是不同意喽?”
“我周某同不同意如何,难道此事我能遮天?能掩住天下人口?”他长叹一声:“夫人,如今四海初定,你,我,风云际会,此身已非一人所有。”
他转回头,眼中突然爆出一点光:“再说,夫人当年嫁时,没有想过今日么?”
那女子直要落泪,却强自忍住。
“我只道平生情意伴君逝,谁曾想碧海青天夜夜心。”语声愈低,却早已一滴清泪落地。

“难为夫人了,只是为天下人,请夫人三思。”他轻轻走到门口:“我那里还有事,先走一步,李先生的信——”
“你明日叫人来拿就是。”
“夫人珍重。”
守缺有些舍不得,想再看一眼那人,忽然间就发现自己到了门外。
王嫂守在门外,看见他出来,抬头似有事。那人轻轻抬手,拍了拍王嫂肩,微微一笑,和风沐雨,王嫂却瑟缩了一下。
守缺追出了门外,一辆黑色的车,样式古怪,停在树荫下,车窗紧闭。
他弯下腰来,叩了叩窗,车门立即开了,戴着眼镜的一个男子跳下车来,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嗯,看看最近有什么影响大一点的外事活动,请夫人多出来走动走动。”那人这样吩咐。戴眼镜的人立刻掏出纸笔记下。他上车,抹了下额头,疲倦地把肩靠在靠背上。
“我们,现在回去吗?”戴眼镜的人小声问。
“嗯,回去吧,还有几个会要开呢。”那人说话的声音已小下来,象是力气耗尽。

守缺看那车远去,后窗里看去,那星星白的鬓,不知为什么叫人这般痛惜敬仰。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要转去,突然间一阵晕炫袭来。
“喂,守缺,守缺——,猪头守缺,你要睡到几时?”迷糊中有人在耳边大叫。
宁守缺勉强睁开眼,看见张熟悉的脸。
“小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还应该在学校吗?
“我在实习,无聊嘛,就回来村子里住,谁知道刚才碰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大雨,上不了山采药了,大伯说你在家的,就想来找你聊天。”
宁守缺突然跳起来:“对,大雨,大雨停了吗?我要去上班,坏了。”
“省省吧,怎么越长越笨了,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啊,七点半了,要吃晚饭了。”
“你看说你是猪头吧,睡醒了就是吃。”小四和守缺一起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语言艺术。
“算了,我大伯说今天炖了山药排骨,自己在山上挖的山药,过来吃吧。”小四的大伯就是萧老春,从小看着守缺长大。
“小四,你先回家,我洗把脸就过来。”
“好。唉,某些猪头坐在沙发上就能睡觉,还知道洗脸,真不容易。”小四站起来往外走,一边编排不是。

“某些人要是真的不在乎项上狗头呢,我倒是最近闲得有点慌——”守缺的话还没说完,咻地一声,人影已经不见。
宁守缺狂笑一声,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泪痕,怔住。
啪地一声,清清脆脆的炸裂声从床头的雕漆小箱子里传出来,守缺去看,却没有什么异样。
想着要吃饭,守缺也没有追究,急急擦了把脸就出门。
屋外早春正好,一树桃花带雨,尤其好看,却隐隐勾起心里些痛,刚才好象在那里见过姹紫嫣红一树,空自盛放。


二,当年莲妹人面


萧老春家人口简单,妻子早逝,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可他也没有续弦,一个人把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在村里是有威望的人。
虽然是宁致远的晚辈,但是宁老爷子一直把萧老春当成可以说话的人,前几年常常可以看到一个白须长者,腿上盖着毛毯坐在摇椅上,旁边站着一个满脸胡渣的大个子,聊得风生水起。
宁致远去世以后,萧老春孤单了一段时间,直到守缺搬回来住,他才重新又找到了说话的伴。
“守缺守缺,看你这几天气色不行啊,我昨天在山上挖到了野生的大山药,有手臂粗呢,吃了肯定会成仙。”萧老春直把守缺当成自己的女儿。
小四在旁边摆出很嫉妒的样子,他从小和大伯感情好,放着父母膝下不去承欢,每个寒暑假都住到凤凰村来,说是这里才采得到地道草药。
“萧伯啊,这山上游人越来越多,你眼光真好,还采得到野山药。”守缺开始拍马屁。
“那当然,你萧伯啊,不是吹的,这凤凰山就象我自家的手掌一样熟悉。”
“大伯,快点吃饭吧,我都快饿昏了。”

萧老春笑咪咪地看着小四和守缺狼吞虎咽,一边抽烟。
“萧伯,你怎么不吃啊?”
“啊,我吃生山药,那个比这个格高。”
“大伯我觉得你真是越来越有仙风道骨了。”小四吃得不亦乐乎,连头都不舍得抬。
守缺跟着附和:“嗯,我三天不吃肉,嘴巴里就要淡出那个来,当真是不能和萧伯比。”
萧老春敲了敲守缺的头:“女孩子家,嘴巴斯文些。”
“嗯,斯文才能嫁得出去。”小四借机一吐怨气。
宁守缺起身再盛一碗汤,恶狠狠地捞一块最大的骨头。

“哎呀,吃饱了,有力气干活了,守缺,我要收拾药材,你要不要来帮忙?”小四伸个懒腰,靠在椅子背上问守缺。
“学了四年中医,您老人家除了采药还学会了别的么?”
“守缺猪头休得出口伤人,采药这可是一门大学问,看人家李时珍。”
“嗯嗯,我就等着看你家变成名人故居了。”守缺嘴巴不肯饶人,但身子已经往贮藏室去了。

屋里两只大柜子,隔板一层一层,上面摆满了枝枝叶叶,药草的清香,淡淡散发出来。一张木板桌,摆了套切片用的刀具,旁边堆了许多竹篓。
“呀,小四,你这屋子,真是愈来愈有气质了。”守缺由衷赞叹。
“将来我要在这里开个萧记生药铺,怎么样?”小四志得意满。
“那我赶紧搬家,不然祸殃池鱼,真不知道向谁说。”
“我怎么会跟你做邻居,快动手帮忙吧,把你右手那堆泽泻递给我,今天要把它切出来。”
趁着小四手足并用在切中药片,守缺在屋子里东看西看,大部分都眼熟,有些还叫得出名字来,左边那个红红的果子,应该是酸枣,泡茶喝可以静心润肺,小时候山里一片一片都是,现在越来越少了。
守缺拈了一个在嘴巴里,觉得味道不错,多抓了把放在手里。小四已经怪叫起来:“喂,那是药材,怎么可以拿来当零食。“
守缺白他一眼,接着搜刮。
“咦,这个一节节的是甘草吧,看起来很鲜嘛。”守缺抽一根抹抹泥就往嘴巴里塞,等小四抬头看,已经来不及了。
“这哪里象甘草。你啃的是石斛。”小四已经气结。
守缺啪哒啪哒嘴:“小四,你也尝尝,味道不错哎。”
小四把石斛拎起来,放更高一层:“我是人,不是牛。”
“唉,医者不尝百草,怎可知其味。咦,小四你这里居然还有瓜子?”还没得来及到回答,守缺已经扔了一颗进嘴。
小四看清楚守缺吃的是什么以后,大惊失色,那是曼陀罗花籽,禁药,吃下去会让人神志不清,十分难解。
这边厢惊惶失措,那边药效已经立竿见影,守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熟悉的感觉又出现,手软脚软,说不出话来,可是神志却十分清醒。
这次没有花园,有的只是一栋栋高楼。车来车往,司机却都坐在右边的座位上,守缺只好断定这是错觉。
去哪里呢?守缺茫然四顾,看见路边一栋火柴盒样的大厦上,飘着白色窗纱的某一个窗口,决定先进去看看。
这次比较有经验,知道心到身到,而且别人都看不见自己,倒是可以大大满足偷窥念头。

屋子里母子两闷头对座。
“妈,莲妹人真的不错,你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
“发仔啊,你是男仔也罢了,你看看你圈子里那些女仔,有几个好人?”
“妈,她真的不一样啊。”
几句话守缺已经明白,这样的剧目哪里都有,母与子,总是难得喜欢上同一个人。

“妈,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娶她。”
“好啊,你翅膀硬了,妈管不到你了,总之,你娶她进家,我就回南丫岛去住,哼。”老太太站起来进房,门咣地一声关上。
留下儿子,抱着脑袋坐在沙发上叹气。
守缺觉得实在无甚好看,准备换个地方白相去。
可那儿子一抬头,守缺就变了主意。

脸加眉眼都略有些圆,可是说不出的男子气,五官齐整且不说,眼角几丝细纹,偏长到他这里,配着略有些憔悴的半脸胡须,守缺叹一句潘安那小白脸怎么比得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肩宽身长,身形真是说不出的好看。
站了半响,他轻轻敲敲母亲的房门:“妈,我要先出去一下,不要等我晚饭了。”
加了件长风衣,他开门出去。

守缺好奇,跟上。看他背影,普通一件风衣,穿在他身上象皇袍。他拐了下楼,开出辆小车子,守缺当然跟着上去。
车子停到一栋楼前,他上去按门铃:“莲妹,开门。”
门开了,他熟门熟路地上去。
“发仔,你怎么才来?”门是虚掩的,门里飘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
“唉,被我妈拉住,拌了几句嘴,来晚了,对不起啊莲妹。”他自己进门,把风衣脱下挂好,坐到椅子上开始抽烟。
“你妈又说什么?”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女子,擦着头发走出来。
守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这怪梦里,见到的人全都似神仙人物,还是被艳光震得后退一步。
清丽如画,就是说这样的女子了,湿头发漏一缕下下,钻到她玉一样的长颈里,她表情淡淡,仿佛似不食人间烟火。
“唉,我再劝劝她吧。反正,莲妹,我一定要娶你的。”他站起来要抱她。
那女子把身子侧转,“发仔,你是一定要她松口,才能娶我是吗?”
“不是,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我总是不希望她老人家不开心嘛。”男子小心解释给她听。
“要是她一直不同意呢?”
“不会的。莲妹,你相信我。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
女子放下毛巾,“不好,每次出去吃饭,一大堆人过来,不是拍照就是签名,在家里吧,我叫李嫂煲了汤给你喝。”
男子耸耸肩,快乐起来:“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吃什么都是好的。”
“你呀,就是这张嘴甜。”
守缺看到那男子笑,真是口水流了一地。眼睛弯得象月牙儿一般可爱,却不显娘娘腔。
等一对小情侣吃完饭,守缺差点睡着,迷迷糊糊跟着那男人上了回去的车。

第二天清早,宁守缺在人家沙发上醒来,发现主人家在看报纸,脸色如白纸。
“不可能,不可能,这些狗仔记者又乱写,我昨天还和莲妹一起吃晚饭的,搞笑,说什么定婚?”
“发仔,我都说过她不好啦,你不信,你看,还不是扔下你,嫁了富人家了?”
守缺好奇,凑过去看,一栏斗大标题:“小龙女与陈姓富商订婚,日期已经公布。”
小龙女?什么年代了,那谁是杨过?
“妈,我不信,不可能,我要去问她。”男子扔下报纸要出门。
“发仔,难道大公报也会说假话,你呀,被那个妖精骗了也不知道。”
“妈——”
“好了好了,今天又没有通告,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吧,妈煲汤给你喝,不要想别的了。”
老太太进了厨房,那男子拿起电话欲拨又止,还是拨了。守缺看他的表情,有万分不相信,却其实早已信了。
电话许久都没有人接,他接着拨另一个电话,依然无人接。
看主人家进了卧室,关了门,守缺打个哈欠,觉得无所事事,就在沙发上接着睡。这次是被一声尖叫从梦中惊醒的。
“发仔——你在干什么?干什么呀?傻孩子,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你让妈后半辈子怎么办呀?”老太太居然在哭天抢地。
守缺揉揉眼睛,看见地板上一摊血。血——守缺捂住嘴巴,不敢确认,难道真有人殉了他的朱丽叶?
救护车呜呜地过来,一群举着摄影机,采访本,话筒的人蜂拥而至,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周老太太,请问为什么发仔想不开?”
“是和陈小姐定婚有关系吗?”
“他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出事前有什么话留下吗?”
七嘴八舌的一群人,吵得守缺头也疼,索性飘过去看他。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但好象生命并没有大碍,只是眼角湿湿的。
守缺心疼地想伸出手去,去替他擦掉眼睛的泪。
七尺男儿,看样子也不是没有担戴的,怎么搞到这样子?突然人潮自后面涌来,硬生生把守缺挤得飘离了站不住脚,飘了出去。

一阵风吹来,守缺突然发现自己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仔细看,好象也似曾相识,就是楼高了些,更多了些。
不远处传来一阵音乐声,喜洋洋的,守缺觉得刚才看过的事情太伤心,这次要找个开心的地方去。
是个结婚礼堂,美仑美奂,新娘子的白纱裙蓬蓬,手里捧着大束百合,新郎的背影也是玉树临风。观礼的人个个喜气洋洋。
呵,这多好,守缺准备绕到前面去看。
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问:“莲妹,你愿意嫁给我吗?”
守缺一惊,天下有多少个莲妹,这个声音不就是刚才那个?难道历经磨难,有情人又成眷属?
那人儿转过脸来,深情款款地为他的新娘戴上婚戒,可不就是刚才躺在担架上的那位,只是,说不清哪里变了些,好象脸又圆了些,眉头又紧了些,男人气又重了些。
守缺想看看莲妹是否风采依旧,凑过去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新娘倒也五官端正,只是这端正比起美丽来,差太多。她很温柔地在笑,眼里也满是幸福。
难道。。。时间大神有魔法?
穿着红色裙褂的老太太走过来,拿了个翡翠镯子塞给她。
连老太太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守缺只好叹服,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奇遇,反正梦总是不合常理的。

新人挽着手往外走,礼堂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守缺跟在后面,明显感觉新郎的脚步滞了一下,跟着抬头看,这下才是惊呼。
那俏生生的白衣,可不是当年那清丽脱俗的女子?那这个莲妹又是从何而来?

新郎也只是滞了一下,并没停下来,接着走了。
忽然有风吹起,吹得庭院里的丁香花在轻轻颤,气派的黑色加长房车守在庭院口,新人上了车,车开走了。
宁守缺听见心碎的声音,或者是别的什么碎的声音,总之,是碎了。










????

№0 ☆☆☆无处不飞花2004-05-13 13:45:21留言☆☆☆ 


好啊宝贝动作够快的:)
№1 ☆☆☆nina2004-05-14 08:56:01留言☆☆☆  引用


我看得也好心痛啊
№2 ☆☆☆月落无声2004-05-14 11:19:13留言☆☆☆  引用


抓头~~~那谁呀,谁呀!!周先生?李先生? 存周 ?夫人又是谁?
发仔呢,周润发?抓头啊!!!
№3 ☆☆☆呜呜2004-05-14 11:24:28留言☆☆☆  引用


第二篇 当年莲妹人面中的人物的确是周润发和陈玉莲。陈玉莲曾经扮演过小龙女(演杨过的还是华仔呢,我好喜欢)。后面的那个莲妹是现在的发嫂:陈慧莲。发仔和玉莲一段伤心往事,让人嘘吁不已
№4 ☆☆☆月落无声2004-05-14 11:38:29留言☆☆☆  引用


第一对是说宋庆龄的,周先生就是□□。
№5 ☆☆☆julian2004-05-14 13:17:03留言☆☆☆  引用


哎,第一对我也有这样的疑惑,□□几乎是肯定的,但是宋,我实在有点疑惑
№6 ☆☆☆月落无声2004-05-14 17:21:26留言☆☆☆  引用


家乐,继续这样写,我们来继续猜,继续怀念
№7 ☆☆☆月落无声2004-05-14 17:25:16留言☆☆☆  引用


宋当年确实是要和某人结婚,但是中央不准,后来那个男的以照顾宋的名义和她在一起。
№8 ☆☆☆julian2004-05-14 20:55:03留言☆☆☆  引用


继续继续
真真好看
№9 ☆☆☆nina2004-05-14 23:30:45留言☆☆☆  引用


李先生是指李宗仁吧。
№10 ☆☆☆蒋胜男2004-05-16 15:15:54留言☆☆☆  引用


????夫人自然是指宋庆龄的,先生是指孙中山。周公是□□。可怜的宋庆龄,为了虚涣的国家人民和所谓的国母空掷了一生。她对孙中山,多半是敬大于爱吧,后来要爱上人却又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碧海青天夜夜心。
????后面的就是当年周润发和陈玉莲的典故了。周润发为了母亲不同意和陈玉莲的婚事和陈分手。当然现在娶的也是贤妻,只是: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陈玉莲这一生,总是差不多被他毁了。
?? 女人可千万不能把希望寄在男人身上,唉。
№11 ☆☆☆天空战记2004-05-18 21:08:28留言☆☆☆  引用


还米有更新啊
№12 ☆☆☆2004-06-01 12:03:16留言☆☆☆  引用


期待下文啊!!!!!!!!!
№13 ☆☆☆梅兰2004-06-02 21:46:59留言☆☆☆  引用


真是不甘心啊,又踩进来了。
№14 ☆☆☆梅兰2004-06-03 14:43:11留言☆☆☆  引用


等下文中:)
№15 ☆☆☆2004-06-09 07:12:19留言☆☆☆  引用


正在努力写第三篇还是姓周的。
哈哈这个可不好猜了。
№16 ☆☆☆无处不飞花2004-06-15 11:38:53留言☆☆☆  引用


等啊,等啊等
№17 ☆☆☆绿芭蕉2004-06-16 16:17:44留言☆☆☆  引用


文坛周家兄弟?
№18 ☆☆☆路人2004-06-17 00:35:49留言☆☆☆  引用


新文,新文快出来啊
№19 ☆☆☆月落无声2004-06-28 09:10:44留言☆☆☆  引用


新人报道!!
很感人很好看的文章,以后我会常来报道:)
№20 ☆☆☆阿九2004-07-29 18:50:38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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