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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妖精仙女 /天宫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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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仙女

已经过了十二点,灰姑娘只剩她的一只仙女棒。她的仙女棒。

正统的译法是“神仙教母”,听上去就正派而且亲和力十足。但我的版本是“妖精仙女”,手拿魔棒突然出现并且穿着半透明蓬蓬裙的那一种。好吧,这种说法有一点不浪漫,更正,应该是梳庞克头时的上杉升。头顶被狠狠敲了一记:“再污辱我家上杉,我一脚把你踹上神州五号。”S狂叫,又掐了我一下才罢休。我揉揉手臂,继续面对天花板流口水。真是奇怪了,没有我介绍,她还不晓得上杉升是种什么东西,现在竟然比我还嚣张。

“不对,不是王子,是wands。”
“那是什么东西?”
“魔棒,仙女棒。仙女棒晓得吧?”
“有差么?”
“当然有差,王子,顶多是什么乔治布什那种满脸是摺的,我家wands的上杉升年轻力盛,身材超棒,声音性感……”
“这么说,是个男的?”
“……”

S说,不行,好想哭,真的好想哭。

S的生日和上杉是同一天。1992年的5月24号,我捧着这辈子所有的硬币站在电话亭里,抱着一个大大的贝斯,可怜兮兮的抽泣:“把我接过去吧,求求你……妈妈,接我过去吧。我都有自己学会日文了,我也有好好弹贝斯。我一定乖乖的。”妈妈一直说“好好好”和“没事的”,不到10分钟就切进来两个电话,最后一个很长,久到电话亭外面的大雨模糊了整个视界,这一个干燥的小方块成了天地之间唯一一点存在。等待的时间,话筒彼端传来日本电台的声音,女性DJ兴奋的解说一首叫做《寂しさは秋の色》的歌,渐渐放大的音乐中滑过漂亮的吉他滑音,流畅的声音令人误认为那弦几乎会被带断。我夹着电话听筒,一边不停的添硬币一边用贝斯跟音,忍不住哭泣。

一个月后,演奏者wands乐队正式发行首张大碟《WANDS》,妈妈也正式发来喜贴再婚了,对象是唱片行的制作人,好像被仙女棒点了脑袋,妈妈一下子变成了新娘。爸变本加厉的喝酒,仍然动不动就打人,摔坏了我两把贝斯,费掉我半年的打工薪水买新的。另外半年的薪水准备用来收集wands所有的大碟。这是类似信仰般的坚持,在那段call waiting的时刻DJ放的曲一定代表着什么,我坚信那个有着华丽高音部的嗓音和漂亮到好像脆弱得随时会断掉的吉他琴声一定会带来新的幸运。然后,只要剩下硬币,我仍然会小心翼翼的存起来,在爸爸一身酒气回家时奋力带着贝斯跑出来打越洋电话。

跑遍了城市里所有的音乐店,也买不到正版wands的CD,三名成员的消息也是从偏僻的网站上搜刮下来的。那时候wands刚刚成立不久,以键盘手大岛康佑为中心,一手包办大部分作词作曲。上杉升是主音,柴崎浩则是吉他手。92年10月28号发行单曲《世界中の誰よりきっと》,wands名声大做。S就是那个时候加入我们乐队的。她弹了12年钢琴,10级证书和大赛奖状不知道拿了多少回来,弹了一手世界名曲,其它一概不会。akira当时真是好好的糗了她一顿,说她的那十根指头拿去数钱绰绰有余,做音乐太糟蹋了。S娇生惯养,富家小姐一名,当即被骂哭。akira转身就走,置若罔闻。

akira天生美人胚子一个,可惜是个男的,自称很像柴崎浩,我觉得比较像柴崎浩他妹妹。他自己弹吉他兼主音,我写词和曲,乐队就只有三个人。1993年4月17号,wands的第二张大碟《時の扉》正式发行,销量超过了200万张,同日还发行了第五张单曲《愛を語るより口づけをかわそう》。我们骑了四个小时的车子去隔壁城市买回了原版,决定要好好为此庆祝一下,结果一通电话打来,父亲喝酒闹事正在录口供,需要我去领人。骑车去警署里时,耳朵里还听着《時の扉》。吉他低音,合成音效和细密的键盘声,上杉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点无奈,高音部稳健,而且改变了换气的方法,有些摇滚气息。我心情复杂,不知道应该伤心还是欣慰。从妈妈远道寄来了新婚喜筵和新生儿照片的那天起,父亲就完全崩溃了。akira说那是自作自受,大人就是喜欢这样,互相炫耀互相伤害,这世界上只有音乐最直来直去。

第二年,父亲酗酒吸毒的事情败露,被抓到戒毒所去。我还未成年,被仙女棒点了脑袋,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妈妈接走。akira电话关机,e-mail不回,也不来送机,简直人间蒸发。我有三箱子的行李,贝斯随身带。新家在大阪府茨木市双叶町15番24号202室,继父整天不见人影,躲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做音乐,偶尔走出四季拉着窗帘的屋子,就两眼发黑的找东西吃。我整天坐在电视机前。那时候正好在演《灌篮高手》,94年的片尾曲是wands配乐,上杉升作词主音,名字是《世界が終わるまでは…》,共销售121万张。加重了吉他演奏的部分,高音部照样十分华丽,只是和音和弦方面斟酌得更加仔细,曲风开始转向更重的摇滚。这一次原版CD近在咫尺,我跑到石楠街口的音乐店朝里面的新海报发了10分钟以上的花痴才进去把单曲带买了回来。

新学校里也有乐队,可惜我只有在旁边看的份。主音也叫做升,不过姓山下。贝斯手和吉他手都是男的,还大逆不道的都梳光头。校典的时候作为压轴的节目表演了两首歌,其中一个就是wands在前一年11月17日发行的第七张单曲《Jumpin’ Jack Boy/White Memories》中的前一首。高音有点紧张,但中音游刃有余,换气还不成熟,可是吉他弹得不错,滑音的时候经常是疯狂的擦弦,有一次竟然把手指划破,我当场喷笑出来,差点被口中的可乐呛到。弹了这么多年贝斯,我还从来没见过吉他手可以笨成这样。光头一号向我走过来,一抬下巴:“你是有什么不满么?”山下急忙出来圆场:“健次,可以了!”我含着吸管百无聊赖的走回家,看见妈妈抱着弟弟蹲在门口哭。父亲在戒毒所还藏毒,私逃两次,最后被发现死在一间偏僻酒吧的厕所里。继父探头出来,脸色微愠:“那是怎么回事?”我摇头,去把音响打开,音乐放的很大声,然后坐到妈妈旁边:“妈,你为什么要哭?你当初不知道是这样结果么?”可是,人生跟音符旋律不同,一个可以任意决定改动,另一个不可以。

1995年我上了大学,从家里搬出去,在一家料理店打工,租的房子正好就是光头一号家的,我莫名其妙的作了人家的房客。这个光头也上了同一所大学,大概因为联考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没时间理发,所以头也不光了。长4厘米的头发都学人家电视里用摩丝定型,硬硬直直的竖起来。不过那时候还不流行这种发型,所以他走在人群里仍然很独树一帜。

95年是wands的成熟鼎盛阶段。2月13日发行的第九张单曲《Secret Night ~It’s My Treat~》又创历史新高。4月24日发行第四张大碟《piece of my soul》,12月4日第十张单曲《Same Side》发行。曲风完全抛弃流行,趋向摇滚,上杉的唱腔在《same side》里发挥的淋漓尽致,编曲水准也飞速跳跃,真正作出让人无法释耳的音乐。而继父还是夜以继日的躲在他的小屋子里写流行歌曲,专门给刚刚出道玉女形象的歌手。妈妈说她每天带着弟弟出去散步,回家做饭,和邻居爷爷奶奶阿姨婶婶八卦,根本不事生产,全然是在等死。我想起很多年前站在电话亭里她冷淡敷衍的语气和遥远记忆中模糊的DJ推介金曲,摇头叹息:“妈,大学毕业之后我要回国了。”陪了我这么多年的不是你,妈妈,是音符,一些个音符组成的旋律。这世界上只有音乐最直来直去。她点点头,终于被孤独震撼。

1997年,我大学三年级,房东光头健次先生在一次比赛中脱颖而出,被星探看中,当天晚上和朋友出去喝酒,回来的时候满口胡言乱语,还唱五音不全的歌。我跟他开玩笑说一定是被仙女棒点中了脑袋。过了这么多年,我执意相信wands的魔法。因为它是那样理所当然的存在,它必须存在。我就在这天晚上看到了akira。他拿着一张小小的纸片在我家街口游来荡去,我认出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面前。他二话不说从包包里掏出一个cd player,把耳脉塞过来。可以听出来是自己做出来的配乐,不过作为demo的效果已经相当好,是wands最新的第十二张单曲《錆びついたマシンガンで今を撃ち抜こう》,声音是akira的。我“啊啊啊”的尖叫,跳的老高:“akira!akira!你真他x的是个天才。”

这个时候的wands其实早已经名存实亡。97年初,上杉升和吉他手柴崎浩想要把音乐转型成为美式摇滚,但受到公司的局限,表明了退出乐队的意思。录制《錆びついたマシンガンで今を撃ち抜こう》的其实是新的主音和久二郎和吉他手杉元一生。和久的唱腔和声线都像极了上杉,杉元的吉他还略显生嫩。但是不管怎么模仿,元神离开了的躯体是已经不可能再活蹦乱跳了。akira虽然满满诚意来找我,我却不确定可以像当初一样骑四个小时的车子只为了买一盘CD。akira留在日本的期间,和我住在同一间,健次很反对我随便带生人回家,为此还和akira有点小矛盾。我表明态度,说自己不可能放弃大学三年的成绩跑回去练团,那时候的中气十足早已经不知不觉间被磨损了。好像用旧了的匕首。akira很伤心,把CD留给我,没有知会一声就自己跑回去了。

1998年2月11号,wands发行第十三张单曲《Brand New Love》,坂井泉水作词,感觉很不一样。黑白的封面上三个人貌合神离的pose让我有点心寒。wands用音符替自己宣称,他们已经brand new love,我看着窄小的单曲CD带,表情茫然。同一天,健次第一次上通告,电视上的他很紧张,坐在主持人旁边笑也不笑一下。和他组团的主音还是当年那个山下升,每个人都不一样了。即使佯装没事,裂口仍然缓慢增加着。所谓“变化”,是指一个过程,但引起人注意的往往是它的结果。现在的我如果回到从前,也许再也不会冒雨跑到电话亭里寻求遥不可及的支援。健次半夜才回来,兴奋得跟他妈妈说上电视的感觉。我出乎意料接到S的电话,akira刚刚出了车祸,送医不治。

第十五张单曲《今日、ナニカノハズミデ生きている》发行是在99年3月31号,加入管风琴,配合简洁明快而又硬朗的游刃有余的吉他伴奏。主音后劲十足,从换气、音准到装饰滑音都无懈可击。10月27号,第七张大碟《Awake》发行,三个队员合力打造的最后一张专辑。我处理好了毕业之后的各种事情,买好机票,就差退房。健次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艺人,头发也越留越长,我要给他最后几个月的房租,他说什么也不收。我跟他行了大大的一个礼,转身离开。S在机场接我,手里抱着akira笑得贼贼的一张照片,看见我就哭个不停。我拍拍她肩膀,两个人互相替对方哀悼。

国内的娱乐消息闭塞的紧,我每次去音乐店要wands的带,老板都说好难进好难进,好不容易进来的又都是我买过的,好像我离开日本之后wands也就像关掉的电视一样,屏幕一片漆黑。大学四年我学的是广电传媒,进入一家电视公司做小小的场记。两年之后升到制作人助理,有一次派往日本的采访工作。进入音乐店第一件事就是跟老板要wands最新的专辑。琳琅满目的唱片四壁,我被塞给了一张设计简单的唱片,《BEST OF WANDS HISTORY》,发行日期2000年6月。老板轻描淡写地说:“哎?不知道么?那个时候就已经解散了。”“哪时候?!”“唱片上的日期啊。”“……”

嗯,如果硬要说,那肯定是被咬了一口的感觉。wands之于我,就是图腾般的存在,无论何时何地,它都必须存在在那里,这就是它的任务。不管是怎样的难过,只要随便想起wands下一期的发片预告,就会轻而易举的恢复了。可,暗地里的伤口还是不断的增加着,突然回头,发现原来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半路上全是磕磕绊绊,膝盖和脚下血迹斑斑。不管上杉还是和久,大概也都是隐忍着厌倦一步步走来。每一期wands的CD封面都是沉默但不可忽略,可其实那些华丽都不顺理成章,所有人都不一样了。akira的声音永远留在一张半成品demo里,那些直来直去的旋律可以把所有的伤口都填平么?还是说,它们只是类似父亲的毒品一样令人暂时忘却的工具呢……?总之,wands已经不存在,我也被孤独震撼。

S说,不行,好想哭,真的好想哭。怀持了这么多年的信念和藏在旋律里的梦想都碎尸万段。观众还舔着冰激凌等待下一次幕布拉开,可惜后面的木偶师傅已经累的不省人事。我的冰激凌只有那些CD,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中间还有一个未制作完的demo。那些个wands,那些个wands……安安静静的躺在原地,再也施不出魔法。

所以,虽然对不起,但是,已经过了十二点,灰姑娘只剩她的仙女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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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妖灵精动,
水仙纺女真。

2003.2.20
№0 ☆☆☆莉莉丝2004-06-16 10:43:22留言☆☆☆ 


我喜欢童话
№1 ☆☆☆安琪儿2004-06-19 09:50:26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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