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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栀子花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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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开

“把钱包拿出来!”
“不要!”
“快点拿出来,快点!”
“……救命啊——!”

“到栀子花都开了的时候就会好起来。”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窗外的天空和隔壁住院楼的半面墙,忍不住这样轻轻的说。妈妈追在担架的后面,在她渐渐模糊的视线中哭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变到这样呢?为什么不给他钱包呢?为什么不给?怎会这样的……”

到栀子花都开了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想。

“五月到七月……是五月到七月。你得在它开的最茂盛的时候摘下来。白色的栀子花还可以做香水的原料,你把它的花瓣……”

“远恒什么时候才要回来啊?已经冬天了说。”美美把剥好的桔子塞入自己口中,同样注视着窗外的半边墙。床上的人并没有答话,握住被子一角的手指悄悄缩紧。栀子花开的时候,开的时候。啧,每年都开的等待实在是太值钱了。“做情人就是这么回事。”她突然想起祖母很久前讲的故事,“上辈子与人亏欠太多了。最多的那个,这辈子就做夫妻偿还。”

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呢,远恒。她疲惫的想着。

“我上辈子是个开花店的,漫山遍野的耕种。你每月来收租。后来我交不出租,你就把整片地都收回去了。”男人如是说,坐在摇椅上半睡半醒的对女人做出回应,“我恳求你不要,所以你留了一小块地给我,只许种白栀子花,每年夏天快来的时候就把花都摘去做香料。整片的白栀子花山坡哦,整片的。”男人的声音藏匿一丝丝戏谑,嘴角轻轻歪起,眼睛懒洋洋的闭上了。

“讲的跟真的一样。”女人以宠爱的声音假以嗤之以鼻,斜靠在摇椅扶手上。亏欠只是招来仇恨,与爱情根本无关。所谓相爱,是注定一边多一边少,无法平衡的的天平,无限摆动才可持续磨合。女人此刻躺在病床上闻着桔子皮的清香味到回想起和男人的这段对话,不禁叹道:这是相欠的结果吗?是理由来的。结果是无止境的等待。

女人患有轻度的失眠。有段日子,入夜的时候,她总是不断惊醒,梦见母亲。还有父亲。

“小洁,开门啊!”
“死女人!闭嘴!给我回来!”
“小洁,给妈妈开门,小洁,救救妈妈……”
“我叫你闭嘴!”

女人想,这世界上,可以把两个人拼凑在一起的,除了好奇,只有愧疚。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在不停的打骂和道歉声中维持了几十年。几十年,几十年,远恒,我们为什么连十几年也没有?她把美美沉睡中的脸从自己的手臂上移开,缓缓移动背后的枕头,坐了起来。冬日的阳光被稀薄的云彩挡在后面,她长叹一声,牵动身上的伤口,使她眉间出现了一两秒钟的结。

“好痛啊,小洁,求求你给妈妈开门。”

啧,真是痛。

父亲长年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小屋子里做音乐,从屋中踏出的意思就是要大开杀戒。

“妈妈,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为什么不离开?”
……
“小洁,为什么不把钱包给他呢?为什么不?”

为什么呐?

父亲年轻时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在城市中心拥有一家很大的琴行,从吉他到钢琴一应俱全。小洁粉红色的蓬蓬裙曾从无数音符中往复穿梭,随风翩翩。母亲是在一个初夏的中午走进琴室的,俯下身把手按在小洁的肩膀上:“小妹妹,你为什么一个人?你妈妈呢?”
“在上面。”小洁回答,手指向天花板上穷尽延伸的天空。随后躲开在肩膀上的手跑走了。四个月后,这个女人嫁给了父亲。因为这件事,美美和小洁吵了很大一架。原本两个小孩子是都没有妈妈的,小洁破坏了之间的协定,允许了“恶毒的后母”的侵入,看起来就好像背叛了另一个人。“美美,不要生气,不要生气……我的妈妈生下我就死了,我只是好奇,‘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女人啊,尤其是女人,好奇心千万不要太强,若遇到了想要一探究竟的异性,便务必更加谨慎,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把好奇心变成无限延长的内疚。母亲这样对小洁说,眼角挂着隐隐约约的哀伤。

“把钱包拿出来,快点!”
“不要!救命啊——”
婚后的第二年秋天傍晚,母亲遇到了劫匪。本来已经打算交出钱包的,可是刚好被出来迎接的父亲撞到,于是和对方缠斗起来。劫匪一共有两个人,每个人一把刀,父亲渐渐不敌,看着刀口冲着母亲,本能的冲上去。天快亮的时候,母亲才把父亲拖到医院。钱包被抢走了,两个小时的诊断结果是:肋骨断了两根,右边两根手指的指伸肌腱断了。父亲的直觉替他和钢琴说了再见。父亲不再开琴行,买了一套齐全的设备回来,每天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做音乐。偶尔也出来,大声责骂母亲走路太大声,或者送的饭不好吃,然后拳打脚踢。母亲终于察觉,她的好奇心起到了反效果。

“好大声音,远恒,爸爸打妈妈的时候,好大声音。”国中毕业典礼结束的傍晚,小洁对身旁的人说。
“嗯……”同样带着博士帽的男孩子低着头,玩鞋尖前前面的土。
“‘妈妈’就是用来被爸爸抓头发和踢小腿的人吗?”她叹了口气说,“早知道是这样,我宁可不要她。”因为,万有无限可能,自私的好奇心所能够促成的,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性而已,并不能保证其成功率。远恒不搭腔,索性坐在地上。小洁有些许迷惑。她在国一的新生礼上见到远恒,但是他来晚了,头发好像刚刚洗过,走过小洁身旁时,投来厌恶的一瞥。“你讨厌我吗?……你为什么讨厌我?……因为我长得像是你认识的某个人么?……那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小洁频繁的接近到达临界点,“啪”的一声,沦陷了。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凡间是没有栀子花这种东西的,它高高在上,长在神的床榻旁边,5月到7月开出茂盛的鲜花,10月的时候果实成熟,既甜又香。无论神还是人都想来探尝一次。后来有一天,一个出色的凡间青年来访,他抚摸着栀子花叶轻轻叹息,并未采摘就离开了。栀子花对他一见倾心,拔出了自己的根,尾随着年轻人。神大怒,斥责它是没有节操的花,命令罂粟害死了年轻人,并抓起受到诅咒的栀子花扔了下去。栀子花失去了爱人,终日不振,以泪洗面。从此,栀子花长在凡间,而且果实的味道也变得像眼泪一样微微苦涩。

“远恒,不要理他们,不要打架了,我站在你这一边……远恒,没关系,你可以从我这边拿钱啊……远恒,这个月只有这一点了,我要交大学学费嘛,对不起……远恒,只要你不离开,只要你不离开……远恒,远恒,远恒……”

有时候,人以为如果歉疚,补偿就可以了。只是,只要是伤口就会留疤,完全消除是不可能的事。若欠人是非,最好的方法是让人报复回去。再报复回来,再报复回去,再报复回来……

远恒这个人渐渐模糊,小洁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她亲眼看着父亲拉着母亲的头发毒打的情景,半夜里,母亲疯了般的挣扎出父亲的钳制,跑到自己房门口哭泣哀求:“小洁,给妈妈开门,小洁,救救妈妈……”小洁睁着大眼睛抱着洋娃娃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盯着门口,直到哭喊声变成哀号,她无法抑制自己极度恐惧的颤抖,却始终没有打开过门。由于亲眼目睹惨剧,因此,她决心要一心一意对远恒好。

“再靠近一点啦!”她拉着远恒的手臂,对着机器摆出大大的微笑。咔嚓。照好了。
从国一算起,十二年,嗯,十二年。她请客两百零九次,散步七次,进贡的钱差不多有三十万,没有得到过生日礼物,唯一的合照是一张颜色发暗的贴纸。所谓好奇心,是指过剩的、盲目的追求。爱情是风险最大的天灾人祸,赔率最高的投机取巧。

最后一次见到远恒是在某个闷热夏天,一通电话把她约了出去。她拿出自己辛苦赚来的钱献媚,遭到对方冷眼。拿过钱后,他数了数,随后亮出手里的刀逼近她:“把钱包拿出来!”
“不要!”
“快点拿出来,快点!”
“……救命啊——!”
……夏天过后,那个人彻底消失了。

她向神祈求过很多次,请神让远恒回来。只是,残酷夏天的承诺,已经永远瓦解。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变到这样呢?为什么不给他钱包呢?为什么不给?怎会这样的……”小洁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母亲哭着的问话。
“啧……”她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隐隐疼痛,“我啊,只是想要他把钱包里的那张贴纸留给我。”她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什么?”眯在旁边的美美醒过来,揉揉惺忪睡眼,问道。
“没什么。”

栀子花,学名Fructus Gardeniae,常绿灌木,高两米。叶对生或三叶轮生,叶片革质,长椭圆形或倒卵状披针形,全缘;托叶两片。花单生于枝端或叶腋,白色,芳香;花萼绿色,圆筒状。南方各地有野生,生于山坡、路旁。一片栀子开败,仍然此起彼伏。需要栀子花做中味而调制而成的香水,叫做Moschino,新爱情水。花有盛败,疤有新旧,过了年关,新的种子即将入土。微冷花香,继而随风飘荡。

2003.8.5
№0 ☆☆☆天宫雁2004-06-13 13:29:26留言☆☆☆ 


不错
№1 ☆☆☆*永夜寂色*2004-06-18 18:57:41留言☆☆☆  引用


还好,叙事手法蛮好DI
№2 ☆☆☆盗帅2004-07-30 22:59:49留言☆☆☆  引用


忍不住地让人觉得悲伤呢,那样温柔的一个女孩子,应该会得到幸福的,她总有一天会等到,那个只爱她一个的人的,深深的祝福!
№3 ☆☆☆秀嘉2004-08-09 15:10:37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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