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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上海天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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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悲伤,梦想总会死亡!

但我仍然要继续梦想,直到生命最后的一刻!



初次见到小秋是在板都街一家上海人开的书店里。

那是旧金山一个寒冷的夏日,我正在翻看着颇为畅销的小说《灵山》,有人从我的身边经过,使宁谧的空气起了一丝涟漪。

抬起头,我便看见小秋。

寒冷夏日的午后,隔壁的旧货店放着针式唱片,周旋的歌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过来,如同即将短路的半导体。“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

小秋在半明半暗的书店里背光而立,他低低地说:“小莲,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飞舞的纤尘在他周围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我睁大眼睛,疑惑地注视他。周围安静如同全无活物,小秋伸出右手食指在我的眉心轻轻一点:“我在上海天空等你,不见不散。”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出了那家书店。我张口结舌地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如同被人施了魔咒,无法动弹。他是谁?难道我认识他?

付了书钱,我顺便向老板打听上海天空,老板笑言:“你是刚到旧金山的吧?上海天空是唐人街最著名的迪斯科舞厅,没有人不知道。”

走出书店,门外是广东人的海洋,小秋如同一滴水般溶入这个大海,不知所踪。我四处张望,街口的斜对面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牌子“SHANGHAI SKY”。



我喜欢上海人,可能是因为我母亲来自上海。



遇见小秋的那一年,我24岁,刚刚得到一笔三百万美金的遗产。父亲在前一年死去,我常常想,我所有的不幸可能都是缘于父亲,如果我不是乔安生的女儿,也许一切便不会这样。然而不幸地是,我一出生便是乔安生的女儿,更不幸的是,我并不是他法定的妻子所生,而是他的情妇生的。

情妇这种职业,从远古的过去就存在,一直到现在也是屡见不鲜。只不过在古代的时候,允许男人三妻四妾,现在却废除了这一条。这也许保证了家庭的幸福,也许剥夺了一些人应有的权利。我便是那些被剥夺了权利的人之中的一分子。

我本来以为古代很多人都有三妻四妾,但最近经过研究,才发现,即使在古代,法律允许的情况下,也都是有钱的人才会有几个老婆,贫穷的人也只能养得起一个妻子。那么现在这种情况就愈演愈烈,如果你不是一个成功人士,首先你就养不起情妇,其次也不会有情妇看得上你。

因此,我父亲首先是一个成功人士。他在美国各地有四家工厂,生产电子产品。这样规模的企业足以使他在女人面前变得英俊潇洒,倜傥不凡,我相信只要他愿意,想找上七八十个情妇也没有问题。

不过他的固定情妇并不多,除了我母亲以外,还有一个印度女人。那个印度女人给他生了两个中印混血儿的孩子,一男一女。我的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是一个普通的黄种女孩,长相不错,但不是惊世骇俗,他的中印混血儿孩子就不同了,两个都漂亮得可以当演员。

但是他到底还是一个中国人。

祖父在四九年的时候到了台湾,带去了大量的黄金,他就是用这些黄金创立了自己的事业,先在台湾,然后到美国。几十年间,他的事业越来越红火,使他成功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他的精打细算,他有着黄种人天生的吝啬,对于自己的资产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马虎。于是他慢慢地将资产累积得更多,我想祖父一定很骄傲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子。他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太风流好色,为了女人用去了很多的钱财。

他曾经在自己的一本回忆录中提到我的母亲,说她是所有的女人中唯一一个不向他开口要任何东西的人,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我的母亲并不是因为钱才愿意和他在一起。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对于这种说法也信以为真。但现在当我失去了我一切资产后,我便开始换了一个角度思考问题。我明白了富人与穷人之间的真正区别,那并不在于开不开口要东西,如果这个女人不太贪婪,跟着象我父亲这样一个有钱人,还需要开口要什么东西吗?

于是我便怀疑我已经亡故的母亲,她愿意这样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地跟着父亲,难道真是为了爱情吗?

这是一种很不孝的想法,却也是很现实的想法,如果父亲并不是富翁,只是一个穷光蛋,她还会不会愿意做他的情妇呢?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不过我也同样感谢我的母亲,正因为她是一个有钱人的情妇,才使我无忧无虑地过了二十几年的时光,从不为了任何金钱的问题而担忧。

父亲死后,印度情妇为了自己和儿女的利益,诉诸法庭,终于得到了财产的一部分,我便也因此而得利。在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已经亡故多年了,事实上我是处于一种无人问津的状态,我能够得到一大笔财产的原因,完全是因为那个印度女人。因此我也很感谢她。

我同样感谢我爸爸的大老婆,她虽然性子古怪,刁钻刻薄,但我完全明白她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有父亲这样的一个丈夫,任何女人都会无法忍受。她忍受了二十多年,虽然其中不乏吵吵闹闹,但在我最贫穷的日子里,她居然寄了封信给我,说愿意在经济上帮助我。我将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在此之前,她是我一生中最痛恨的人,但看了那封信后,我便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其实人人有人人的无奈,何必去恨一个人?这只是给自己增加烦恼罢了。

父亲是在我二十三岁那一年去世的,经过耗时长久的官司后,我在第二年的七月得到了三百万美金的遗产,没有工厂股份,没有固定资产,这在所有的子女中可能是最少的。但对于一个孤身女子来说,三百万美金应该足以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

可是我没有,我在一年间花光了所有的三百万美金,变得不名一文,户头上只剩下七百美金。我用这七百美金买了回家的机票,离开了即便是夏季也是如此寒冷的旧金山。



“你真地不认识他?”简妮问我。

她是我中学时的同学,成绩优良,也是华裔子女。她在毕业后考入加洲大学伯克莱分校,是电子计算机硕士,目前在硅谷的一家电脑公司里就职。我来到旧金山后,就住在她的家里。

我很羡慕她,她是一个能干的女性。我却完全不同,大学毕业后,我几乎没有作过什么正经事,每天不是吃饭就是睡觉,要么就是四处游荡,参加各式派对。直到我得到三百万美金遗产后,忽然产生了周游全美的想法。便立刻付诸行动,没有通知任何人,开着一辆跑车就出发了。游历了南部各洲后,我向着西海岸进发,从南加洲到北加洲,终于到了旧金山。这便象是一个阴谋,引领着我慢慢地走向即定的宿命。我却全无所觉,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不知深浅,不知进退。

“不认识,我的记忆应该没有那么差。”我想了想,肯定地说。

“你去吗?”简妮神秘地微笑。

“去!当然去!他可引起了我的好奇。”

“只是好奇吗?他一定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英俊……”我想起小秋阴柔的面颊,他的美丽来自于他略带邪气的双眸,“也许是吧!”

“那就去吧!”简妮总结似的说。



两个小时后,我在板都街的路灯下又一次见到小秋。霓虹灯变幻的色彩,投射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神情阴晴不定。他有些阴骘地注视着我,“小莲,你终于来了。”

我将红色的ACURA跑车停在路边,“你说在上海天空等我,可是这里不是上海天空。”我指了指不远处闪烁的灯火。

他笑笑,“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我在等你,而你也来了。”

我默然,他这样一针见血的说话方式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便稔熟地拉开车门,坐了上来,“走吧!”

“去哪里?”

“我住的地方。”

我并没有问他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他也完全没有意思要说明。我们便象是多年的好友,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偶然重逢。我在他的指示之下,到了一间汽车旅馆。他住在这样一个地方,让我有些吃惊,我本以为他是旧金山的居民,原来他也是偶然经过此地。

进了房间,他并没有开灯,只是打开了窗帘,月光就斜斜地射进来。他坐在月光下点了一枝烟,清烟袅袅升起,我忽觉有些尴尬,便问他:“你是留学生吗?”

“本来是。”

“现在呢?”

“现在失业了。”

“失业?”这答案有些突兀。

“你不知道现在的汽车旅馆里住满了从硅谷失业的中国人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我从未自力更生,如何得知就业行情?他若有所思地说:“你当然不知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事。”

“我的朋友简妮也在硅谷工作。”我寻找着话题。

我以为他会接下去问我简妮在哪一间公司,但他却没问。他只是默默注视着我,明亮的月光倾泻在他的身上,如同镀了一层银辉。我也呆呆地注视着他,暧昧的空气静静地流淌,我分明看见了他的欲望。

他走过来托起我的下巴,我想闪避,但他却低声说:“小莲,不要躲开我。”

我心里一动,记忆里只有我的父母才会叫我小莲,其他的人都是叫我LILLIAN。“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我的面颊,“因为我一直在思念你,小莲,你感觉不到我的思念吗?”

他深情的声音使我砰然心动,他的唇轻轻地印在我的嘴唇上,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难道我真地认识他吗?
№0 ☆☆☆飞花2003-08-09 21:17:35留言☆☆☆ 


我终于还是去了上海天空。
那一天晚上,小秋睡着后,我悄悄起身,有一个声音在远处招呼着我,“快来啊!我在等你呢!”
我聂手聂脚地离开小秋的房间,此时夜已经深了,我发动汽车的时候,看见北方灿烂的星系,那是北斗星。
上海天空里人满为患,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华裔,漂亮的侍应生操着广东话问我要些什么。我喝着啤酒,坐在吧台上。环境喧嚣而嘈杂,当一个人孤身坐在这样的酒吧中,看着那些男人女人象发了疯一样地跳舞,听着可以把耳朵震聋的音乐,忽然就会明白这个尘世其实只是喧嚣的无限扩大,世上的人们也无非是一些迷恋上镜花水月的偏执狂。而我,正是这些偏执狂中的一员。
便在此时,一个长发的女孩出现在我的身边,她在我的耳边用力大吼着:“嗨,你好!”
我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如果想说话又想让对方听见的话,我也必须用出全身的力气来大吼。
“我男朋友说很喜欢你,问你愿不愿意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她用手指了指一个角落。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便看见若水,他虽然坐在阴暗的角落里,但一双明亮的眼睛却仍然奕奕生辉,让人一眼就能够看见他。
一个女孩子居然为了她的男朋友去找另一个女孩子,我不由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孩。她应该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女孩,皮肤白晰细腻,一双大大的眼睛象是洋娃娃一样可爱。我无可无不可地耸了耸肩,这个女孩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跟着她到了那个角落。
男孩立刻站起身来,很有绅士风度地与我握手,他把嘴唇凑到我的耳边,“我叫若水。”又指了指身边的女孩:“这是我的女朋友丽丽。”
我微微一笑,用手蘸了啤酒在桌上写了“LILLIAN”,然后指了指自己,就算是自我介绍了。
后来的整个晚上,我们三人便在一起喝啤酒,玩骰子,若水与丽丽都喜欢跳舞,他们有时会跑出去疯狂地跳上一会儿,当不跳的时候,若水就会沉默地坐在黑暗中,用一双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想丽丽也同我一样感觉到他的注视,但奇怪的是丽丽却全不吃醋,她真是一个奇异的女孩。
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酒吧打烊了,我们三人走出酒吧,丽丽悄声问我:“你今天要不要和我男朋友过夜?”
我呆了呆,下意识地望向若水,他漠不关心地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我摇了摇头:“你真是奇怪!”
然后我跳上汽车,虽然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两个人注视着我的目光,这么奇异的一对情侣,确实罕见。

回到汽车旅馆,小秋坐在床头等我,他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眼角眉梢,使他的脸更加脆弱完美。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再回到那间汽车旅馆,他身上带着的与生俱来的邪恶美丽深深地吸引着我,使我慢慢地陷入举步唯艰的泥沼中。
如今回忆起来,小秋就象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蜘蛛,漫不经心地编织着他的网,而我则是一头撞进网中的飞虫,虽然知道自己必然会死去,却再也没有办法摆脱。

再次见到若水,仍然是在上海天空。
小秋在自己的酒杯中放了一些白色粉末,然后他一口将那杯酒喝光,脸上便露出一种茫然若失的神情。
这个时候,我见到角落里的若水,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丽丽也一下子便看到了我,她立刻笑着走过来,硬拉着我和小秋一起坐。
小秋迷迷茫茫地站起身,他现在一定倘佯在某个极乐的境地里,对于外界的人和事全无知觉。
丽丽刻意地让我和若水坐在一起,我闻到若水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只有白种人才喜欢用古龙水。但这味道却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一刻我有些精神恍惚,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然而记忆却一下子便溜走了,待我想要去抓住它看清楚时,它已经跑得不知踪影。
“你为什么叫若水,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吗?”
若水耸了耸肩:“不奇怪,因为我的英文名字是阿瑟。”
“阿瑟?若水?虽然读音有些相近,可是也没必要起这么一个女性化的名字啊?”
他哈哈一笑:“其实若水是十九世纪中国人对阿瑟这个名字的翻译方法,我并没有创新,只是延用。”
原来是这样,我可不知道呢!“你为什么会说中文?”
“因为我是中美混血儿啊!”他笑着说,一双蓝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我呆了呆,原来他是混血儿,我还以为只有纯种的欧洲人才会有蓝眼睛。
若水的中文虽然并不是十分流利,但对于一个美国人来说,也实在不赖了。他是一家报社的记者,被派到旧金山工作。丽丽是他在旧金山交的第一个女朋友,但并不是唯一的一个。他们经常住在一起,除非是若水另有新欢。
这一夜结束的时候,丽丽提出了GROUP SEX的大胆建议,这真是让人吃惊,我立刻便一口回绝,这在美国年轻人中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但想不到来自中国的女孩子居然也如此大胆。
我们走出上海天空,在打开车门的时候,若水忽然对我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丽丽,再见。”
然后他便一溜烟的将汽车开跑了。我想他一定是喝多了,居然冲着我也叫丽丽。
摇了摇头,与小秋回到旅馆,他一直迷迷幻幻,眼中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充满了黑眼球。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又用灯光直接照射着他的眼睛,瞳孔失去了正常的反应,不会随着光线而收缩。我叹了口气,我自己虽然有过吃药的经验,但那是少年时候的事情,而且我只吃过一两次,感觉上并不是很舒服。我不懂有许多人为什么乐此不疲。
接下来的日子,我与小秋几乎什么也不作,每天寻欢作乐,小秋的药瘾很大,他不停地向我要钱,我爽性通知我的信用卡公司替小秋办了一张附属卡,这样他就可以想什么时候花钱就什么时候花钱了。
我在旧金山停留的日子无限期地延长下去,冬天来临后,我在半山区买了一栋别墅,房主是小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我就是想这样作。有的时候我忍不住会想,是不是因为我母亲是被人包起来的原因,因此我才会发了疯一样去包一个男人?这是对父母的报复,还是对我自己的报复?
这一年的冬天,旧金山不停地下着雨,天空一直阴沉着。偶然没有喝醉的日子,我会和小秋坐在窗前,窗外挂着的风铃是小秋精心挑选的,他在这方面的品味与众不同,比大多数的女人更加有见地。微风吹过,风铃就会发出清脆的声音,我想到我的生活,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碗盘相碰的声音偶尔传来,那是楼下的女佣发出的。这间三层的小楼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她是一个留学生的妻子,长得平平无奇,却天生带着小家碧玉般的气质。
我曾经撞见小秋与她在浴室中发生的事情,她的裙子从背后掀起来,小秋就这样抱着她,我想他们在一起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我立刻说了一声,“打扰了。”就连忙关上房门。
过了五分钟,小秋从浴室里走出来,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天气真糟。”
我不置可否,他又低声嘀咕了一些什么,就没精打采地走进里间。他自从和我在一起以后,就变得更加颓废,我看见他眼眶下明显的黑眼圈,肆无忌惮的药品及过度的性生活象是蚕食桑叶一般地吞食着他的健康,我开始担心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很快地倒下。
与此同时,我们时时与若水丽丽见面,若水偶然会换一个女孩子,但通常都不会长久,过不多久后,丽丽又会重新出现在他的身边。
我想若水是爱丽丽的,否则他不会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丽丽。

第二年夏天来临时,我在电视里看到介绍墨西哥的风光片。在墨西哥城附近有印第安人的遗址,阿滋台克城就被掩埋在墨西哥城的地底下。我看到印第安妇人唱着古老的歌谣,她们表情呆滞而绝望,如同怀念着数百年前被毁于一夕的文明。我便忽然潸然泪下,金字塔在天空中投射出美丽的侧影,羽蛇神的雕像面目狰狞,但我知道那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神祗。
我对小秋说:“我要去墨西哥。”
小秋看了我一眼,他的药瘾又一次发作了,“我可不想去那种鬼地方,墨西哥馅饼会要了我的命。”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后,他终于找到一包药,“想去,你就自己去吧!听说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说完了,他便倒在沙发上,象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人。
我侧着头看了他五分钟,想说其实我就是想一个人去。但又觉得根本没有说的必要,即使说了,他也听不到。
我立刻打电话通知西北航空公司订了当天的机票,只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开车到了机场。
在我看来,去哪里都是一样,就算是去非洲,我也照样会想去就去,全不作任何准备。
我是早上看的音乐片,傍晚就到了墨西哥,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事实便是如此。我的任性在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情,就没有任何人和任何理由能够阻止我。
在墨西哥城中找了一间印第安式的酒店住下,长途旅行使我疲倦不堪。也许是刚刚到达一个地方的原因,深夜我无法成眠。推开窗户,四处张望,庭院中四下无人,一轮满月,高悬在空中,如果是国历,这大概是十五之夜吧!
我走到走廊中,走廊的一面是对着院子的,才一探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的中央,胸前挂着个照相机,但他并没有照相,只是站在院子中央,就那样看着月亮发呆。
虽然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仍然立刻便感觉到我的闯入,侧过头,我便看见他一双蓝色的眼睛,我呆了呆,怎么会那么巧:“若水,怎么是你?”
他露出惊喜的神情:“是啊!怎么会是你呢?”
我笑了:“我今天刚到这里来,实在是睡不着。”
他也笑了:“真巧啊,我也是今天刚到这里。”
我“哦”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尴尬,似乎无话可说,便说了一句我所知为数甚少的俗语:“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立刻接了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然后就真地没话说了。一个站在楼上,一个站在楼下,象是两个傻瓜一样面面相觑。忽然发现,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很善于表达的人,似乎我也不是。回想起来,当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将气氛调节得如此融洽不得不归功于丽丽,她有一种天生的本事可以让与她在一起的人们不会冷场,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些话题来谈。而当她离开后,我们三人就立刻没有什么话可说,变成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丽丽呢?”
“在旧金山。”
“小秋呢?”
“也在旧金山。”
“你干什么来?”
“我为报社拍一些照片。”
“你又干什么来?”
“我来玩玩。”
若有若无的拉丁音乐来自不知名的地方,我们一起侧耳倾听。我对于音乐颇为迟钝,但在这样的夜晚,听到这样的吉他声,真疑为天籁。
相对无言的情形真是让人尴尬万分,我点了点头,转身打算回房间,他却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有什么计划?”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根本对墨西哥城一无所知,只是心血来潮,才到了这里。
“我去拍摄月亮金字塔,你和我一起去。”他抑头看着我,一双蓝眼睛在月色下如同温柔的水波。
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谈话到此结束,大家分头睡觉,世界上真是有那么巧的事情吗?怎么看怎么象是一个阴谋。
两个小时后,就再一次起床,因为第二天早上已经到了。汽车司机在宾馆门外恭侯多时,他操着带有浓厚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向我们介绍着墨西哥城。
汽车从中心广场经过,我看见广场中的塑像。若水指了指塑像,“你看那个塑像,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若水笑言:“那是羽蛇神,但有人说那是一个中国人。”
我一怔,又仔细地去看塑像,怎么看怎么象是一个印第安酋长。“是谁说的?”
“这里的华裔。”
我哑然失笑,“华裔有的时候真有趣呢!”
他便也笑笑,“我妈妈是来自中国的,我从小跟她学习中文,长大了以后,虽然没有说中文的机会,可是我仍然去参加一些中文课程,使自己不会忘记中文。”
我用手托着下巴:“你真奇怪,我小的时候,妈妈也逼着我学中文。我可真地不喜欢中文,你不觉得中文很难吗?”
他若有所思地笑笑,“虽然中文很难,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也许是有别的原因吧!”
我那时并没有问他是什么原因,如果我问了,或许以后的事情会有所改变。那时,我忽然想到了母亲。这些年来我一直痛恨她与父亲的关系,如今他们都已不在这个世界,恨也一下子不再存在。
“我的妈妈,她是一个上海姑娘。她和我父亲在一起以前,是另外一个人的妻子,我听说她是为了到美国来才和那个人结婚的。等到她真地到了美国,把一切事情都处理停当,她又和那人离婚,和我爸爸生活在一起。我以前很鄙夷她,我觉得她从未真正地爱过什么人,她唯一真正爱的就是自己。”我看着窗外,墨西哥肉糜辛辣的味道一直冲入人的眼睛,让我想流眼泪。
若水并没有答话,我侧过头,他安静地注视着我,我便笑笑:“墨西哥的食品真是可怕,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中餐馆?”
他忽然用手搂住我的肩膀,耳语般地低声说:“丽丽,你总是介意以前的事情吗?为什么不能忘记呢?”
我用力推开他的手:“你叫错人了,丽丽在旧金山,我叫LILLIAN。”
他耸耸肩,“LILI,LILLIAN,区别不大啊!”
我哼了一声,“只有花心的男人才会叫错女人的名字。”
他吹了声口哨,“你吃醋吗?”
我转过头不理他。汽车在此时抵达月亮金字塔,我率先下了车,低着头在前面走。若水跟在我的身后,一边拍照,一边讲述着月亮女神的传说。在印第安人的神话中,月亮女神是被她的哥哥太阳神推入深谷中摔死的,因而她是一个忧伤的神祗。我注意到月亮女神的面颊上无不例外地雕塑有几枚钱币,这使我哑然失笑,“原来月亮女神还是管帐的。”
若水便也哈哈大笑,他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天真,一双蓝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忽然觉得脸红,转过头去不看他。他停了笑声,“你不生气了吗?”
我瞟了他一眼:“谁会跟你生气呢?”
站在月亮金字塔的最顶端,我看见城东南的雪山,即便是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下,山上仍然白雪皑皑。我问若水:“那是什么地方?”
“是伊兹塔奇瓦特雪山。”
“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好!”
我一怔,若水连问都没问就说好,我倒有些不安起来:“你不是要拍照片吗?”
若水微笑:“那里也可以拍啊!”
我们立刻驱车向城东南的雪山出发,山路颇为难行,在傍晚时分,我们栖止在一个小湖边。湖边有登山客的营帐,若水过去与他们交涉,他们便分一个帐蓬给我们住。那时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不知是由于高山反应,或者是我过于劳累。
夜半醒来,帐篷里黑洞洞的,也不知道若水在不在。
我站起身,才走了一步,立刻踢翻了一件什么东西,发出了“叮当”一声,吓了我自己一跳,忽然眼前烛光一闪,若水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点起了一支蜡烛。
也许是刚刚休息过的原因,我变得莫名兴奋起来,“我们出去看看吧!”
不等若水回答,我率先走出帐篷。
夜色温柔得象是若水的双眼,雪山的顶端在月光下闪烁着美丽的银光。我向着山上走去,虽然知道在没有带任何装备的情况下,我是不可能走太远的,却仍然不管不顾地走下去,哪怕下一步就是深渊。
若水跟在我的身后,他并没有出言阻止,也没有与我交谈,我们便这样埋着头向山上爬。爬了没多久,我就觉得呼吸急促,山势甚为陡峭,看来甚少有游人至此。
“你为什么还不走呢?”若水忽然问我。
我有些吃惊地回头:“走去哪里?”
“回家。”
我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我的家不在这里?”
若水微微一笑:“你不是明城来的吗?”
我大吃一惊,为何我在这里会变得如此透明。“你怎么知道我是明城来的?”
若水略一沉吟,他似乎想说起什么事情,但话到嘴边却又临时更改了:“你以前对我说过的。”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说谎,我从来不随便对人提起我的故乡、我的家庭,因为那一直是我心头的刺。但我却不想揭穿他的谎言,不如静观其变。
我继续向山上行去。
“我不喜欢旧金山。”他突兀地说。
“为什么?”
“我讨厌那里的气候。”
“气候?旧金山的气候是出名的宜人,人人都知道那里四季如春。”
“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是多么乏味啊!夏天寒冷冬天温暖没有春秋,这样的地方,真地很乏味。不象是明城,夏天的时候很炎热,冬天白雪茫茫,四季分明,有春夏秋冬,生活才不会那么无聊吧!”
我侧着头想了想,他说得也对,“你对明城很了解啊!”
若水神秘地微笑:“当然了解,因为明城也是我的故乡。”
我心里一动,正想问他,忽然脚下一滑,当时我们走在陡峭的山岩上,我穿的并非是登山鞋,本来就不合适走山路。
还没等我惊呼出声,我已经感觉到身体向着下面掉落,我立刻闭上双眼,脑海里一片空白,“死”的感觉完全没有涌上心头。然而我并没有掉下去,睁开眼睛,若水用力拉住我的手,而我的身体则挂在山岩的外面。向下张望,底下是不深不浅的山谷,如果掉下去,也一定没命。
我立刻尖叫:“快拉我上来,我可不想死。”
若水俯在山岩上,半个身子几乎在岩外,他仍然好整为暇地微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月亮财神。”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这个人如果不是白痴就是勇气过人。
他用力将我向上拖,我本来以为我很瘦,但那时却恨我没有认真减过肥。有几块石头从我的身边滚落,落入不深不浅的山谷,这难免给整个救援工作增加了一点小小的刺激。
但我总算被他拉了上来。
我们坐在月亮地里发呆,抬起头是月光下银色的山顶。
下山的时候,我感觉到两腿微微的颤抖,若水在前面走着,时而停下来等我。我害怕了吗?真是令人沮丧,我本来以为我是不怕死的,因为我从来不知道生的意义。
到了湖边,若水挽起袖子,我才发现他的手臂被划破了一个很大的伤口,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伤口中涌出,我连忙跑到营帐中拿出急救药箱。在给若水包扎伤口时,银色的月光照在他的手臂上,我看见他身体上柔软的金黄色体毛,这使我的心忽然升起了一丝柔情。肌肤相触的感觉使我意乱神迷,抬起头,若水湛蓝的眼睛如同月光下美丽的湖水。
我们在月色下□□,柔情万种而理所当然,这应该是早就发生的事情,却延迟了这么多的时日。
第二日,我在营帐中高烧昏迷,身体内有冰凉的液体四处流窜,那是伊兹塔奇瓦特雪山月下的湖水。
再次苏醒过来,是在墨西哥城中的医院,我安静地等待病愈,若水白天出去采风,晚上在医院陪我。我甚少与他说话,他亦如此。
病好的那一天,我悄悄离开医院,没有通知若水,便搭上飞回旧金山的飞机。飞机升空时,我看见伊兹塔奇瓦特雪山在机翼之侧默然耸立。小湖不见踪影,那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厣。
№1 ☆☆☆飞花2003-08-09 21:18:12留言☆☆☆  引用


秋天来临时,我收到银行的通知,小秋成功地花光了我绝大多数的财产,从我认识他到现在,只不过才是一年多的时间。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花的,在我的印象里,他只是一个游手好闲,忱于享乐的年轻人,时而有些神经质的忧郁,但他就是有那么大的本事,不动声色地花掉那么一大笔钱。
我通知信用卡公司停止了小秋附属卡的使用,其实不用我解释,他心里也是一样明白的。
第二天,小秋搬离了那栋房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却仍然独自住在那栋房子中,即不知道前途如何,也不想去费任何的心思。
我时而去酒吧喝酒到深夜,经常与不同的男人共宿,虽然我已经没有什么钱,但这样的生活还维持了很久。
我仍然流连在板都街,偶然光顾上海人开的书店。
隔壁的旧货店几十年如一日地放着周璇的针式唱片,我怀疑他们一定只有这一张唱片。我收集了板都街所有能找到的针式唱片送到旧货店。店主是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她眉开眼笑地收起这些唱片,却仍然还是播放那张老唱片。
她热情地向我介绍店中的货物,对于那些看起来肮脏恶心的古董,我全无兴趣。后来她拿起一个沉香木的莲花灯,“买这个吧!这是一件好东西。”
莲花瓣已经不齐全了,我疑惑地看着这莲花灯:“这有什么好的?”
“你不懂吗?”她慢条丝理地说,“你不知道吗?天下的江河湖海都是相通的,它们最终都会流到天上去。如果你思念的人在天上看着你,你就在水中放一个莲花灯,莲花灯里写上他的名字,它就会顺着水流到天上。那个人就能知道你对他的思念了。”
我思念的人?谁是我思念的人?我用力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思念的人。”
老妇人微笑:“任何人都有思念的人,我有,你也有。”她将莲花灯塞到我手中,“就买它吧!很便宜,算你五十美金。”
我如数付了钱,拿着莲花灯经过上海人的书店时,老板对我暧昧地微笑。我停下脚步,他指了指我手中的莲花灯:“多少钱买的?”
“很便宜,只有五十美金。”
老板露出上海人特有的精明和兴灾乐祸的神情:“你受骗了,这东西只值五美金。”
我仍然抱着莲花灯离开板都街,“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个不夜城”的歌声如同一个魔咒追随着我,我思念的人,谁是我思念的人?
那一天,在上海天空外的路灯下,看见若水孤独的身影,他湛蓝的眼睛仍然象是伊兹塔奇瓦特雪山的湖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笑嘻嘻地向着过路的女孩吹口哨,他的笑容在我的眼中看来却带着几丝忧伤之意,也许那只是错觉。
“回明城去吧!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呢?”
“你已经知道了?”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天,我会回家的。”
若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在等小秋回心转意吗?”
我微微一笑:“当然不是。”
“我不明白。”若水摇了摇头,“女人的心思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他拿出一张卡片塞在我的手中:“可是我要走了,我申请调回纽约已经批准了。过几天我就走了。我讨厌透了这个鬼地方,这个不死不活的鬼地方。”他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有一天想到了我,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离开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哼着一首歌曲
“如此悲伤,梦想总会死亡!
但我仍然要继续梦想,直到生命最后的一刻!”
我知道他唱的是一首Joe Jackson的歌曲:上海天空。
若水走的时候我并没有送行,因为前一天夜里,我喝得大醉,第二天到下午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那个时候若水的飞机应该已经到纽约了。

生活仍然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改变。我不止一次想到过也许我应该回家去了,可是不止一次打消了念头,我便这样耽误在旧金山,没有理由,没有目的。
又一年来临时,我在板都街见到了小秋的身影,他陪伴在一个肥胖的中年女人身边,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起,旁若无人。胖女人身上珠光宝气,远远就能闻到浓郁的香气,脸上敷的粉如果扫下来的话,应该可以作出一只馒头。
两人从我的身边经过,小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如同旧金山冬日的阳光一样苍白。胖女人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她说:“小秋,这个女人是谁?”
小秋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
两人的背影就这样融入人潮之中,如同一滴水般溶入这个大海,不知所踪。唐人街是华裔的海洋,每一个人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滴水。
然后我便听到丽丽的声音:“小秋甩了你吗?”
我转过头,看见憔悴得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的丽丽,她兴灾乐祸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这是报应。你让别人被甩了,因此,你也被人甩。”这句话说得象是绕口令,我在脑子中想了一遍才明白,她是指自己和若水的事情,可是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若水离开你,应该不是因为我吧?”
丽丽笑了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终于又吞了回去,“不管是因为谁吧,若水自从见到了你,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带我到你家去看看吧!我可从来没去过你家,听说很豪华。”
她突出其来的兴致弄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也没有拒绝她的理由,我便带她回我住的那个地方。
在进门以后,她用十分苛刻的目光楼上楼下地观察了一番,她当时的样子不象个客人,倒象是房产代理商。观察完了,她有些失意地叹了口气:“人一生出来就是有阶级的,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来美国以前住在上海,你们总是喜欢谈到上海,用一种奇怪的口气,仿佛那里是传说中的天堂。可是我在上海的时候,却是如此痛恨这种生活,和祖父母挤在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阁楼,时不时与老鼠斗争,下雨的时候就会担心房顶会否漏水,一个怎样的天堂?”
她瞟了我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于是我逃离了这个天堂,到香港去读中文大学。学校里有一个教授,他是美籍华人,在香港当客座,我跟着他回内地考察,在酒店里他□□了我。然后他就发誓说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爱我。爱?”丽丽冷笑了一声,“多可笑的字眼,你真地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爱情吗?”
我默然,这种问题问我是不可能有答案的,不过丽丽并非想得到我的答案。“我痴心妄想地以为他是真地爱我,直到他离开我的那一天。我却还是不甘心,我放弃了香港的学业,申请美国的学校。其实我真是愚蠢,为何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他消失得很彻底,我再也找不到他。我觉得我的生命就这样完结了,一直到我遇到了若水。”
她忽然用力推了我一把,“若水为什么会爱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从生下来到现在作过一件有益的事情吗?你除了吃喝玩乐倒贴男人以外,还会做什么?而我呢?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我辛辛苦苦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可是若水却为了你而离开我。”
她拿起一只名贵的酒杯,用力向墙上扔去,“为什么?你是一个富商的私生女,就可以住高档的房子,开名贵的跑车。而我呢?无论我怎么努力,却总是一无所有,现在连我的男朋友也没有了。你说上天公不公平?你说这个天,到底公不公平?”
这问题使我一下呆住了,曾几何时,我也觉得上天太不公平。为什么我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而我的那些异母的哥哥姐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作为我父亲的子女继承他的姓氏继承他的财产。我曾经怨天尤人,觉得老天造我出来简直就是为了让我受苦。如今听丽丽这样一说,我忽然发现,也许我一直在夸张着自己的痛苦。就算是个私生女,我却真地过着寄生虫一般的生活。
她拿起另一个酒杯,倒了一杯最烈的酒,一口喝光后,似乎觉得这样喝太慢,干脆将酒杯扔掉不用,对着酒瓶一口气将一瓶酒喝光。“以前,我总以为若水不会离开我。他是对我一见钟情的,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他很爱我。后来虽然他还有其他的女人,但那些女人从来不长久,每一个都只是玩一玩。我知道若水无论过了多久都会回到我身边。可是这一次不同。”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面前,嘴里的酒气喷在我的脸上,“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两个长得有点象?”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象也说不上,但总好象有些相似的地方,勉强来说,也许是气质有些相似吧!
“我以为若水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孩子,想不到他这一次却是认真的。”她打了个酒嗝,咬牙切齿地说:“对你这样的一个女人认真,你是什么东西?你只是一个钱多得不知道怎么办好的白痴。”
我很想告诉她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钱了,但想了想,觉得有什么必要说吗?
我索性一言不发,任由她自言自语。她却忽然停了下来,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给我削个苹果,我口渴了。”
这真让我哭笑不得,她以为我是她的佣人吗?但看在她喝醉和失恋的份上,我仍然听话得用水果刀削了一个苹果,但我削完后,她却只吃了一口就扔在地上。然后她说:“我要去洗手间。”
她进入洗手间后,我便坐在沙发上发呆,后来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后,才发现洗手间的灯还亮着,水从门缝下涌出来,是鲜红色的水。
她死了,用那把水果刀刺入了自己的心脏,水果刀上有我们两人的指纹,现场没有第三个人,她是存心想陷害我,她恨我,她固执地认为是我抢走了若水。

官司缠身,让我用光了所剩无几的财产,看来如今我不想离开旧金山也是不成了。
在订好机票后不久,我收到小秋的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明天二点到上海天空来。”
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多了,而信中所指的明天应该是当天。我不知道他找我干什么,但至少我可以和他告别。当我到达板都街的时候,已经是二点过五分,只迟到五分钟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我站在街对面等着汽车过去,这个时候,我看见上海天空的楼顶上,有个人一跃而下。我知道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但我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人的脸,那是小秋的脸,他的脸色仍然如同以前一样的苍白,没有半点血色。但我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种奇异的欢娱之色,在那一刻他是快乐的,也许是平生从未经过的快乐。
他在天空的一段时间里,努力张开了双臂,甚至还上下拍打了几下,我猜测他将自己幻想成一只飞鸟,就这样自由自在,全无挂碍地飞翔在天空中。
然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小秋落在地上,生命就此消失,再无半点痕迹。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我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这声音来自于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却又近在咫尺,后来我发现那个尖叫的女人就是我自己。
作为目击证人,我又一次进了警察局,一个在上一次案件中和我有一面之缘的男警不无调侃地说:“你真厉害,这么快就又和命案有关了。”
我苦笑了笑,也许旧金山是个可怕的城市,也许我自己是个可怕的人,我在旧金山认识的两个人就这样迅速而凌厉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不给别人半点机会,也不给自己半点机会。
男警说:“死者的妻子想见见你。”
妻子?什么意思?小秋有妻子?
我被男警带到另一个房间,推开门,简妮坐在沙发上,一瞬间,所有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阴谋,当我踏上旧金山的那一天,我便已经落入这个阴谋之中,我却全无所觉。而阴谋的主使者,竟是我的旧日好友。
我们两人默然相对,简妮拿出一支烟,我注意到她手指上鲜红的指甲剥落了一小块。
“我真想不到他会去死。”简妮漠然地说。
“你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为何让他去做这种事情?”
“感情?”简妮哧之以鼻,“有什么感情可言?你以为他为何会和我结婚?”
“为何?”
“绿卡,如果不是为了绿卡,他又怎么会和我结婚呢?”
倦意无休止地涌上心头,绿卡!这是中国人的催命符吗?
她冷冷地注视着我:“可是我真地很讨厌你,从中学时就很讨厌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一个私生女,却总是一幅得天独厚的嘴脸。其实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根本就是一个没爹的野孩子。”简妮恶毒的语气让我觉得好奇,原来她是如此嫉恨着我。
“你从来不关心别人,只生活在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中学的时候有一次班级组织活动,你提议每个人带一盒食物来。那时大家都带来精美的食品,只有我带的是妈妈亲手做的蔬菜色拉。结果怎么样?所有的同学都嘲笑我,不错那是一个贵族中学,妈妈为了让我得到好的教育,她拼了命也让我去读那所学校。”
有这样的事吗?我怎么全无印象?就象是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一样,简妮说:“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被嘲笑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我妈妈只是一个中国农村妇女,她完全不懂英语,而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抛弃了我们母女,跟着一个象你一样除了有钱一无是处的女人走了。”她上下打量着我,“象你们这种人,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默然,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命运却总是这样,就算我再努力,就算我是名牌大学的硕士生毕业,但现在电脑业不行了,我仍然也要失业。”
“你失业了?为何没告诉我?”
简妮冷笑:“为何要告诉你?不过现在都无所谓,反正你的钱都变成我的了,我以后也可以象你一样,不用做任何事情,只要活着就行了。”
我呆了呆,只要活着就行了?真地只要活着就行了吗?
简妮与我一起离开警局,她向我挥手道别:“谢谢你的钱,我会认真地计划如何使用,也许我也应该去包一个男人。”简妮的笑声如同尖针般刺入我的耳朵,我看着她寂寞的身影消失在板都街的人流中,有一件事情她错了,并非只要活着就行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2 ☆☆☆飞花2003-08-09 21:19:44留言☆☆☆  引用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终于离开旧金山。在买机票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纽约,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当我登上飞机时,我才忽然想起,我并不喜欢这个城市,由于我父亲的正妻就住在这里,所以我甚至十分厌恶这里。
飞机在正午时分到达,我叫了出租车,直奔世贸中心,若水的公司就在这里。但到了世贸中心,我却又开始迟疑,为什么来找若水?找到他又怎么样?
坐在世贸中心对面的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如果上天有一双眼,在这双眼看来,这些人们大概就象是蝼蚁一样吧!
是不是走进去,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难作出的决定,我的心里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太阳慢慢西落,人的影子开始拉长。一个小孩忽然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他肆无忌惮冲到马路中央,这是惊险的一幕,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向着他跑去,想在他跑到车轮下以前拦住他。刚跑到他的身边,一个男人也正好赶到,他比我先到达一步,一下子抱住那个孩子。
我们将孩子带回路旁,孩子的母亲惊惶失措地走过来,连声道谢。男子皮肤苍白得出奇,他微笑着说:“以后可千万不要让小孩子一个人乱跑,这太危险了。”
母亲千恩万谢地抱着小孩离开。我仍然坐回到原处,那名男子也坐在台阶上,离我不远的地方。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我们相视一笑。男子便开口说:“你已经坐了一个下午了。”
我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坐了一个下午?”
男子笑了笑:“是啊,我一直坐在这里,注意到你一动不动地看着世贸大楼。我曾经试图和你打招呼,但你太专心,几次都没有听见。”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并不是专心,我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说:“今天不是休息日,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男子若有所思地说:“我在看这两座楼。”
“这两座楼很好看吗?”
男子笑了笑:“我小的时候很喜欢搭积木,把积木搭得高高的,再一下子推倒。你可玩过这种游戏?”
我点头。
“长大了以后,我不再玩积木了,可是有时,我仍然会有这种想法。”
我笑了:“可是你再用力,也没有办法推倒这两座楼。”
男子神秘的微笑,“也许会有办法吧!”
我呆了呆,会有什么办法呢?
“你想不到办法,只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一个平凡的人,如果是真主就不同。在真主的眼中,这些大楼,也只是积木。”
真主?一个□□教徒。
其实我并不确知他和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去知道。转过头去,我呆呆地注视着世贸大厦,继续让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个男子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一无所知,似乎隐约间有人对我说:“真主保佑你!”那是什么时间我已经不记得了。
当夜幕开始降临时,我作出决定,回到我出生的城市,我会继续我的生活,是我独自一人的生活,不再与人相干。
就在我站起身的时候,马路对面一个人急急忙忙跑过来,“丽丽,是你吗?不要走!”
这呼唤让我有些意外,他为何又一次叫我丽丽?
若水一把拉住我的手,我看见他眼中喜出望外的神色,“你终于离开旧金山了?”
我点了点头,“是啊,我刚刚到的。”
“为什么不上去找我?”
“找你?”找你干什么?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你怎么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没有告诉他丽丽的死讯,我想他应该是爱她的吧!
“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机场!”
“去机场干什么?”
“回家。”
若水微微一怔,但他没有说什么,“好,你等着,我去开车,送你去机场。”
过了片刻,他开了辆红色ACURA的跑车,我忍不住问:“这辆车和我的那辆好象啊!”
他淡淡地回答:“同一个型号的,当然象。”
后来我才明白,这原来就是若水表示爱情的方式,真是与众不同,可是那个时候我却有些迟钝,又作了决定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去,所以故意视而不见。
我买了最早一班的机票,半个小时后就要登机了,两个人傻呆呆地并排坐在侯机厅里,想说话,却又无从开口。以前的尴尬又回来了,如果没有丽丽在旁边,我们就变得无话可说。
若水忽然掏出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了,他指着照片里的人对我说:“这个女孩,就是我最爱的人。”
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照片里有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左边一个男孩笑嘻嘻地看着右边的女孩,右边的女孩好象在哭泣,用手捂着脸。
“原来你那么小就已经有了爱人了?”
若水点了点头,“是啊!我一直喜欢她,很奇怪,长到这么大,还是记得她。”
我发了会儿呆,从幼儿园就开始的爱情,真是太离奇了。
“那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若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她会记得什么?”
“也许她会很感动呢?”
“感动并不是爱情。”
他下结论一般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此时开始广播登机通知,我忙不迭地跑到入口,第一个进了闸口,只来得及向若水招招手。说什么好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说什么。
在座位上坐下,又过了将近半个小时,飞机就要启动,忽然听见若水的声音在我的身边响起:“对不起,我想和您换一下座位,我和这位小姐是朋友。”
我吃惊地抬起头,果然是若水,“你怎么来了?”
“我忽然想起,我也有很久没有回故乡了,也很想回去看一看。”
“可是,可是,……”我一时之间张口结舌,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刚刚跑过去买机票,动作还算快吧?”他得意洋洋地说,一双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孩子气的笑意。
我叹了口气,很想说句什么话,可是又觉得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只好对着他笑了笑,他也微微一笑,坐在我的身边。
接下来的旅途变得轻松异常,原来不用说话的时候,并一定会觉得尴尬,其实不说话也一样会很愉快。
回到故乡后的第二天,若水请我吃晚饭,在用餐过后,他拿出一枚钻石戒指正式向我求婚。这已经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双方都不觉得突兀,我接过戒指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明显地松了口气,其实我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天吧!
若水很任性地跟着我离开纽约,报社一天打几十个电话催他回去,我们迅速在一个小教堂中登记结婚,然后若水便登上了回纽约的飞机,他在离开以前反复对我说,“我会立刻申请调回这里工作,我知道你不喜欢纽约,你放心,不久我就会回来了。”
我微笑点头,他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我看着飞机离开,从未料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若水。
十一
几天后发生了著名的世贸大楼倒塌事件,劫机犯们义无反顾地架驶着飞机冲向双塔,他们自己在爆炸中尸骨无存,同时谋杀了五千多个无辜的人。
我很快收到了若水的死亡通知,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十分悲伤,只是深入骨髓的绝望,如果这是命运,那么为何老天只留下我一个人?何不将我也一起带去,黄泉路上,大家也不会觉得寂寞。
这念头一闪而逝,我甚至没有流眼泪,脑子绝不去想这件事,还是照常生活,照常上街购物,照常吃饭。打开电视,到处都是反恐宣传,劫机犯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时,我忽然想起那天在世贸外遇到的那名男子说的话:在真主的眼中,这些大楼,也只是积木。
我恨他们吗?
也许应该恨的,但奇异的,心里并没有恨这种情绪。
这个世上的人,谁又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他们都只不过是命运的一枚棋子罢了!
我开始寻找一个能够养活自己的差使,没有人知道我结过婚,只除了那个小教堂的神父。但我自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教堂,也许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们,我们的名字只不过是他众多结婚记录中最普通的两个。
不久后,我在本地的中文幼儿园找到了一份工作,收入不多,但足够维持生活。这个中文幼儿园也是教会开办的,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二十年前,我也曾经被送到这里来。
主管麽麽是一位很老的老太太,自从幼儿园开始的那一天,她便在这里了。令人惊讶的是,她清楚地记得我的名字,“LILLIAN,真得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你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呢!”
我笑笑,这是当然,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和成年人一样?
“你知不知道你以前的时候是一个多么烦人的小孩,从来不与别的孩子说话,总是站在旁边不停地哭泣。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有孩子多看你一眼,你就会大声地哭喊。”
我是那样吗?我自己完全没有印象。
“你妈妈为了这个原因,伤透了脑筋,她说一定要把你的坏脾气去掉,才逼着你到幼儿园来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妈妈还好吗?”
我点头:“她很好!”我想她一定很好,在天上的生活应该比在尘世好多了吧?所有的人都齐集在天上,只差我一个了。
我就在这里工作下去,虽然不是很累,却很琐碎,面对个性不同的孩子,整天吵吵嚷嚷,麽麽是个有耐心的人,可是有时连她也会受不了,大声叱责那些顽皮的小孩。只有我是个例外,我从来不骂他们,从来不觉得麻烦,连麽麽都对我这一点深表敬佩。
“象你这样年轻,还有那么好的耐心,真是少见啊!”
我总是笑笑不语,我越来越沉默,其实我并不是有耐心,只是根本就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思想似乎永远流离在身体的外面,灵魂在安静地倾听,却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声音,在白云的外面,比蓝天更高的地方,还有一个世界吧?我总是在不停地听着来自那里的声音,耳朵被占满了,还怎么会听到别的声音呢?

忽一日,教堂整理多年的旧物,麽麽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张照片,兴奋地塞在我的手中:“LILLIAN,你看,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孩笑嘻嘻地看着女孩,女孩则用手捂着脸,似乎在嚎陶大哭。
“你看这个男孩,他叫阿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他以前可真是喜欢你,总是看着你,叫你的名字。你知道他叫你什么?他叫你丽丽,因为他听见我们叫你LILLIAN,他发不出这个尾音,所以干脆就叫你丽丽。可是你却最讨厌别人看你,只要他一看着你,你就立刻大哭不停。”
她盯着那照片看了好久,“你知道吗?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真是可惜了,竟然会那样子死了。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你还记得世贸大楼的恐怖事件吗?他就死在那次恐怖事件里。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麽麽自言自语地说着,我安静地听着她说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窗外。在白云的外面,比蓝天更高的地方,还有一个世界,我相信是这样的。

国历七月十五,我在密西西比河上放了生平第一个莲花灯。“天下的江河湖海都是相通的,它们最终都会流到天上去。如果你思念的人在天上看着你,你就在水中放一个莲花灯,莲花灯里写上他的名字,它会顺着水流飘到天上去。那个人就能知道你对他的思念了。”
若水,他可知道我的思念,他是否还唱着JOE JACKSON的歌?
如此悲伤,梦想总会死亡!
但我仍然要继续梦想,直到生命最后的一刻!
在上海,灰色的天空下,
一场夏日的雨后,
孩子们在欢唱。
我的梦想却已经死亡,
如此悲伤!
……


№3 ☆☆☆飞花2003-08-09 21:20:21留言☆☆☆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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