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论坛网友交流区流光水舍
主题:谢相系列之《晚晴》[36]
收藏该帖
已收藏

  晚晴

  皇帝的陵寝,自登基时便开始修建。
  距当今天子决定位在京畿太平岭的寿光山建陵,此时已过去数十年。读到门下省所上陵工完成的奏抄,独孤炫松了口气。
  总算是修完了,他想,对自己而言是个好消息。
  于是,他便愉悦的笑了,引来不远处的人好奇目光。
  “什么事,如此开怀?”
  闲坐逗猫的中书令谢默笑问。
  皇帝瞧着他,唇边弯起的弧度越发大了,招呼他过来看奏抄,指着图纸上某处说。
  “将最靠近山陵之地给你如何?”
  谢默愣了半晌,却是摇头。
  “谢陛下,可臣百年之后要回云阳去。”想不到是这样的回答,当下皇帝的脸立时拉了下来,谢默低头看书案,揉揉怀里虎皮猫“斑斓”的毛,说:“臣未能尽孝奉养父母亲长,不孝儿也只能在九泉承欢膝下了。”
  言语时那个人的侧脸,平静如常,眼睫遮住了眸光,再抬头时已面带笑容。
  清浅的微笑泛在那人脸上,对这样和煦的微笑怎么好发作,更何况方才他看见了谢默眼底的浮光。
  惊年岁月,如指间流过的水,无声无息间过去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谢默从来是恋旧的人。
  那个人,发上已染了星星点点的白霜,他该放那人回家去的,可知道和做到终究两样,皇帝忽然叹了口气。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可什么都不说又觉得不甘心。
  即便,知道自己的反对全然无理,也还是忍不住那点小小小小的怨。
  “元懿皇后梓宫不日将迁进山陵石室。” 他赌气,而又淡淡的说。
  事情早就决定了,可对着眼前的人不知该如何去说,即便很多事这人都知道,都明白,看似云淡风轻并不在意,可对着那双浅笑悠然的眼睛,很多话,皇帝说不出口。
  若不是这人勾起了他的怨,也不会冲口而出,然而说出便后悔了,竟然不敢看那人的神态。
  “山陵始建,天家召臣共览图纸时,便对臣说过此话。” 谢默这回反应倒很快,在皇帝立时抬头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以调侃的语气又补了一句。“天家对元懿皇后情有所钟,是世人尽知之事。”
  他笑了起来,抱起了赖在怀里的斑斓,握着斑斓的小爪子,冲皇帝摇了摇。紫宸殿内的猫头目就是谢默,那群吃皇家粮踩皇家地的猫尽管在他的地盘,也都喜欢往谢默身边钻。皇帝早就知道,可这会看着斑斓无辜的脸,抱住斑斓的人无辜的神色,他就禁不住一阵恼。
  一群坏东西。
  紫宸殿内悄然无声,皇帝眼冒火光。
  这种事情记性这么好作甚,那时我哪会想到我们会变成这样?
  皇帝又气又恼的端起茶,正想喝点压压火气,一瞬间却见谢默微笑看他,张口欲言。他立刻放下茶水,警觉问。
  “你想说什么?让朕听了不高兴的话就别说,朕不听。”
  说罢,皇帝想了想,又重复了两遍。
  他可不想这一下午加晚上都没好心情,看出皇帝想什么,谢默啼笑皆非。
  哎呀,还真是不信任他呢,谢默倒是觉得这样的皇帝实在有些可爱,顺顺怀里斑斓的毛,他又笑了。
  “想念也是人之常情,天家怎以为我会不通人情至此?”
  “你难道不介意……”皇帝狐疑转头,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喜欢上一个人是天注定,珍惜是好事。至尊重情,也是好事。”谢默望着他眼中的迟疑,轻轻的说。“吾君为龙兮游天宇,伊臣为凤兮舞朝阳,臣不曾忘记。”
  皇帝点点头,脸色顿时好转,眼角眉梢都是笑。
  “朕喜欢的朕无法忘记,到底是喜欢过的人,也是朕害了她。”那些年少的时光,怎能忘记,他惆怅的说完,又道。“可离朕心最近的地方,现在留给你。”
  似笑非笑的眼光瞟来的瞬间,谢默低头,饶是历经风雨,以为泰山压顶都可从容而对,现在却止不住脸红,这么大年纪还喜欢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上,某人还真懂得如何令他招架不住。
  但他没想过,其实他也没什么长进,这么多年了,遇到某个人的厚脸皮,什么从容自持,照样兵败如山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梁首谦暗暗叹气着想,示意带班内侍带人退下,他最后走出殿外,轻轻带上门。

  梁首谦少时即侍奉谢默,于今二人几乎无话不谈。
  “郎君当真不介怀?”
  不久后的某日元懿皇后萧氏梓宫迁葬山陵,皇帝亲自主持仪式,而谢默因风寒卧床静养并未同行。首谦一度疑心他是否心中不快,可躺在床上的人却仿佛真是病得厉害的样子,盯着他喝完药,收拾时不由问。
  “有什么可介怀的,都过去了啊!每个人都有想珍藏在心间的物事,首谦不也是吗?”谢默微笑回道。
  “那为何郎君要回云阳去?”首谦不明白,为何坚持了这么久的最后,眼前这人却选择别离。
  谢默也许没料到他会问这问题,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
  “每个谢家人,都要回云阳去,叶落归根,仅此而已。”
  “郎君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这不能算您的家吗?”首谦还是不明白,象他,已将京城当成他的家乡。
  谢默侧头看他,微笑着说。
  “可是首谦,我也只有那时才能回去了。”
  他的手颤了一下,眼前人依旧是和煦的神色,象是没看出他心绪波动。
  “我很想念父亲和阿兄,很想念家中山后的白梅,首谦,我很想念云阳。”谢默眼神悠远,笑里带着天真,象首谦初见时的少年神色。
  过去就象在昨天,可眼前的这个人,却已经老了啊!
  “又不是不能请假回家看。”他嘀咕,心有点酸。
  “我放不下心……”谢默微笑了。“所以,还是不能走。”
  他看着远方山陵所在的方向,轻轻的说了一句。
  “只要心里还有那个人在,生前死后又有什么不同?”
  他是真的不介意,可是说出来,也许大家都是不相信的吧!
  但其实,不是不寂寞的,可那真是心甘情愿,因此,怨不得。
  谢默抱起窝在他足边的斑斓,举起它的爪子对自己摇了摇。
  斑斓下巴圆圆,毛色鲜亮,雪白胡须整整齐齐,真是只幸福的猫。
  谢默对着斑斓的猫脸温和的笑了,当然猫不解人语,见了这样如沐春风的微笑,也只是将大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乖巧的喵呜一声。

  (《黄昏雪》和《早寒》都卡在资料上,整合资料是苦事,经常自己也迷迷糊糊,工作又忙,进度很慢。这几天有了点空,忽然很想写谢相的番外,其实故事和《黄昏雪》和它的后续系列有些关系,但正文不会涉及到,因此还是放在谢相的系列里。谢相的文章系列繁杂,很多朋友说不清楚要先看哪一篇,这里说明一下,先看《半生》与《天凉好个秋》,故事的脉络章节如此,尽管以后还是有可能改变。《晚晴》不会是坑,近期完结。)
№0 ☆☆☆宋颖2007-06-18 21:10:16留言☆☆☆ 


居然是沙发~坐等完坑~
№1 ☆☆☆偷眼霜禽幸福中2007-06-18 22:44:18留言☆☆☆  引用


我不是在做夢吧?
№2 ☆☆☆沒有錢,但有愛2007-06-19 00:08:13留言☆☆☆  引用


太阳明天是不是打西边升起???
№3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2007-06-19 00:57:34留言☆☆☆  引用


又见谢相,感觉真得很好
№4 ☆☆☆yueji2007-06-19 18:51:31留言☆☆☆  引用



  那天晚上,总是神采熠熠的皇帝颇有倦色,旧时的现时的记忆纷乱,以为淡忘了的东西,此时却浮上心头,这样的清晰。
  到底那是他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今天随着棺木葬进了山陵里面,不是没有感触的,尤其是看到次子赵王独孤诤茫然的眼神。萧后是赵王的生母,可这孩子却已记不得她的样子了,一想起这点皇帝就觉得难过。
  归来路途皇帝一语不发,随从内侍总管高世宁只是默默的看着。
  回到紫宸内殿,谢默招呼皇帝下棋,神色平静淡漠,斑斓窝在他的足边摇晃蓬松长尾,猫尾一下一下拍着谢默的衣裳下摆。
  谢默伸手摸摸猫脑袋,斑斓蹭蹭他,一人一猫都很惬意,但是谢默见了皇帝走近的神色,一把将斑斓塞进梁首谦的怀里,说:“斑斓吃多了,带出去走走消食,过几天再让它回来。”
  这人素来聪明得很,如果晚一步,那只猫也许就没命了吧!
  皇帝想他能包容一个人,却是无法包容得下一只猫的,于是他对谢默笑笑。
  谢默也笑了,但笑看了他一眼,便转头看棋盘,再看他一眼,又看棋盘,良久后象是忍痛割爱似的他说:“撤了吧!”
  皇帝却说道:“有兴致为何要撤,来下!”
  谢默迟疑的看看棋盘,又看看他,微微的叹了口气,说声“好”。
  布局设阵,来势汹汹,谢默棋艺本就不佳,三下两下便被杀得片甲不留,决定胜负的棋子一落,皇帝斜视紫服卿相,懒懒的抛出一句。
  “还下吗?”
  “下。”
  “下了也还是输,为何我要奉陪?”
  “赢了有彩头?”
  “何种彩头?”
  “秘密。”
  谢默挑眉。
  如此这般反复数次,结果还是照旧,在内侍宫人不忍目睹侧头避视时,天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由衷的笑脸。
  “还下吗?”
  谢默不语,递出藏在身后的一枝莲,花色鲜妍,象是刚摘了不久。
  “这是彩头。”
  愣了下,皇帝接过,谢默这时不再看惨不忍睹的败局,本就斜靠着榻,卧倒也方便,侧身背对他说。
  “我累了。”
  探过头一看,那人果真闭上了眼,皇帝板着脸走出殿外,梁首谦漫步行来,见到如此神情,正琢磨着是否避一下,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
  梁首谦莫名其妙的注视着高兴起来的皇帝,只听得凝视手中莲之人一句。
  “好个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后过了几天,皇帝问病愈的中书令。
  “世家子弟,是否都如卿家一般喜欢拐弯抹角?”
  谢默笑而不答。
(未完,待续)
№6 ☆☆☆ 宋颖2007-06-20 23:40:07留言☆☆☆  引用


又見新文,開心ing~~~~
№7 ☆☆☆沒有錢,但有愛2007-06-21 00:03:04留言☆☆☆  引用


啊啊,更新!
宋大加油!
№8 ☆☆☆源析木2007-06-21 15:03:27留言☆☆☆  引用


撒花撒花~最爱谢相~
№9 ☆☆☆养猫的禽2007-06-22 22:21:29留言☆☆☆  引用


又看到阳阳的文,好开心啊,猫猫加油写后面的哦~
记得注意保重身体呀。这可是写作的本钱呀~
№10 ☆☆☆扬羽蝶2007-06-23 19:08:36留言☆☆☆  引用


  三
  那块地他留着,尽管询问再三,想给的那个人都不要。
  谢默是固执的人,皇帝却也很有耐心。
  一次不成二次不成,还是锲而不舍,但心里确实很不是滋味,越是如此,越是穷追猛打的紧。
  闹得素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谢相,现在都很怕紫宸殿召对,认真的思考自己是否要装病躲一躲。
  唉呀呀,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君臣见面,连推脱的理由都没有。
  正是不胜其扰的时候,左右为难,却料不得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四
  一日,谢寻接到门房送来拜客名剌,上书谢微之三字。
  陌生的名,陌生的字迹,虽然这字迹风流,和父亲极象,都习王献之的楷法。谢默不在府上,谢寻正寻思是否见客,管家郭起进来,谢寻随口问对此人可有印象,郭起说这是郎君的故人。
  “故人?”谢寻好奇。
  “也是云阳谢氏子,与郎君不仅同宗同房,关系也近。”郭起踌躇良久,才回了一句话。
  “他是怎样的人,怎都没听父亲提起。”
  谢默常来往的家里人谢寻都认识,惟有此人从未见过,越发好奇,但问多了,郭起支支吾吾,象颇有忌讳,不愿再谈,末了竟托词逃遁。
  出门迎宾,却见一人伫立牛车旁,谢寻打量眼前人,年纪与父亲一般,气韵也极象,仿佛清朗疏淡的江南山水。
  可又有不同,这人霜尘满面,容色清癯至极。
  虽然一袭旧衣也掩不住那样的风采。
  走得近了,隐隐约约嗅到梅花的芬芳,也真是隐约,淡得如烟似袅,几乎无形。谢家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香,大多清雅,可淡到这样程度的却不多。
  谢寻看来的同时,谢微之打量他一眼,眉目含笑:“你莫非是阿默信中常提起的阿寻?”
  谢寻略一颔首,欲言又止,目光瞧向他身后的牛车,此时牛车的帘幕已掀,戴着垂地纱帽的女子抱着年约摸六、七岁的男孩子走下。白纱洗得极干净,却不是如雪无瑕,而是象牙经年岁月后的黄。那孩子也穿得清爽,可也是旧裳。
  谢相往来之人,这样的朋友极少。
  注意到谢寻看的方向,谢微之转身接过孩子,那孩子却不依,只是拉着谢微之的袖子,灵活的眼瞳滴溜溜的转。
  “不许淘气。”谢微之皱眉,又对谢寻道。“这是我的家眷,小儿名琼。”拍拍小孩子的颊,小男孩朝他做了个鬼脸,还是东张西望。
  这场景好熟悉,谢寻笑了,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是很让父亲头疼的吧!不觉间对这陌生的一家人有些微的好感,自然说话也显得亲近了许多。
  “阿爹上朝未归,您进来坐坐吧!”
  “我们这一家子都是来投奔你阿爹的,当然不会客气……”
  谢寻正要引他们进去,闻言驻足,谢微之左手牵着女子右手牵着儿子,对他犹疑的目光,爽朗微笑。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是否自己做错了事呢?
  谢寻派人通知父亲,出乎意料,当天下午他就赶了回来,是抛下公务请假回来的。
  不寻常的访客,不同寻常的阿爹,谢寻奇也。
  谢寻打算让谢微之一家人在二进的客房住下时,郭起似乎不太赞成,但也只是露出那么一点神色,没说出口,谢寻奇怪,管家一语不发。
  出了大堂,谢寻低声问:“依你之见,该如何安排?”
  郭起说:“二进也好,暂时安顿一个晚上,等郎君回来再说。”
  谢默住在三进的水榭,他的密友来访,也住在三进院。这府里没有女主人,因此也少了很多忌讳。谢寻觉得这么大的房子只住着他们几个人,总是显得有点寂寞的。父亲的居所多些人气固然是好,但谢微之他吃不准来历,还是让他离得远些吧,谢寻这样想。
  谢微之听他的安排,一皱眉,也只是皱眉,嘴上却说好。
  安顿好一家人很简单,谢微之没有随从,行李也仅仅一个包裹。谢家人喜爱隐居山野,简朴若此也是寻常。但令谢寻奇怪的是郭起,郭起自幼服侍谢默,管理府中杂事,随着家主官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忙,近年已很少亲自侍奉客人。可今天郭起却是端茶送水亲历亲为,没召唤下人,而谢微之坦然而对。
  与谢微之通行的女子也如谜一般,依然帷帽遮面。
  不认识,话也少,谢微之问一句谢寻答一句,女子低首饮茶,仅露出唇,唇也是黯淡的颜色,不象平日里所见的女性,上了鲜润的唇脂。只有谢琼在房内跑来跑去,很是兴奋的样子。
  谢府东引昭阳湖水,楼台歌榭多建水上,以水为隔,一进二进植满各色荷花,生客止步于此。
  哪扇门窗打开了,都看得见接天无穷碧,花开之际尤其美。
  谢府花好,已成京城一谚。
  哪知谢微之问起的,竟是谢默卧房前的莲。
  “三郎房前的青莲,可好?”
  那池青睡莲寻常人无缘见,他怎么知道?
  “很好,父亲很用心。”
  谢寻愣了下,很快便不动声色回道。
  很多谜得问父亲,他不急,不经意侧头,却见谢微之注视自己的目光,微有赞许之色。
  年轻人刹那间愣了,不知为何。
  五
  才陪客人用了午饭,谢寻放下筷子,眼前看见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谢默匆忙走来,走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
  他的腿脚不太灵便,谢寻忙走上去搀,满眼都是不赞成,父亲身后竟然无人随从,也太不小心了。
  然而谢默没注意他的反应,一径走至谢微之跟前,深施一礼。
  “阿叔,好久不见。”他笑了,很是愉快,这让儿子吃了一惊。
  “你看起来不错。”谢微之说,语调云淡风轻,象是眼前人从未经历过风雨。
  “阿叔不也没变吗?”谢默莞尔,又道。“只是这香不若旧时。”
  他身上墨荷芬芳淡而弥远,盖住了本就清浅的梅香。
  “自家所制之物,自然不若旧时。”谢微之安坐受礼,听到后面这句笑了,又说谢寻。“此子不凡,有旧家风韵。”
  谢默瞧着儿子,眉眼间有得意的神色。
  “阿寻自是好的。”
  “哎呀,当人父的,哪有这样夸奖孩子的呢?小心骄生狂。”
  谢微之取笑谢默,谢默一扬眉。
  “当初是谁说阿爹这样夸奖孩子,小心骄生狂?”
  当初你追我赶,这日子他也是记得的,以前纯是看不得这与己同岁的小从侄被家人夸奖,对堂兄谢清他这么说,没想到谢默还记得这般清楚。
  小心眼的家伙,谢微之摸着鼻子想,再扯下去不知多少年前的陈年往事也要出来了。扫了一眼坐于身侧的女子,女子伏低了身,这哪能瞒得过他,她在笑,而且是很愉快的笑,再看看旁边一大一小两孩子,都是兴味盎然,还是换个话题吧!
  “我来这么长时间,怎不见你家一郎?”他岔开话题,谢默淡淡的笑,唇边勾起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嘲笑的味道。
  “一郎在阿雍家住,阿叔若要见,我叫他回来。”说这话时,谢默神态平和,谢寻心里叹气,悄悄的对谢微之使了个眼色。谢微之瞅见,神色无改。
  “不急,你我经年未见,也该聚聚。”他摆摆手,又指着身旁女子与孩子说:“这是内子与你阿弟。”
  这时女子摘帽,相貌秀美,有林下风致。
  看起来极是舒服,令谢寻想到了父亲曾经的妻子。与他想象的端庄不同,女子却是嫣然一笑,双瞳烟波流转。
  “名姓何不言,卿卿误我。”
  谢微之忽然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纵容。
  “三郎自幼面薄,你莫淘气,卿卿二字,在外莫唤。”
  转头看谢默,果然已面红耳赤,这么多年都没长进,谢微之摇摇头,也觉得好笑。
  “原为我卿卿,何不言卿卿。”未等丈夫开口,女子又道。“符七娘,小字连波。”
  符连波上前一步,福了一福,谢默拱手作揖,眼色不悦,隐然藏着锐利锋芒,谢寻少见父亲如此,轻声在他耳边唤了声“阿爹”。
  谢默声色未动,深深看了谢微之一眼,说。
  “阿叔远行累了,晚上三郎给阿叔洗尘。”
  到了门外,谢默忽然面沉如水,独自慢慢朝前走去,像是忘记了儿子就在身边,谢寻不禁唤了声“阿爹”。
  谢默沉思,没有听见他的话,谢寻又唤了声,谢默回头却说。
  “阿寻代笔,为我告假吏部,时日一月。”
  “阿爹,请假缘由为何?”
  “洛川别业养病。”
  谢寻想了想,说道。
  “阿爹,还是换个地方吧!大青龙寺举行皇家道场就在本月,洛川别业不适合静养。”
  洛水别业就在大青龙寺旁,而大青龙寺是皇家寺院,举行道场之日重兵把守,不方便居住,也不方便人来人往。
  “就是不适合才去,从叔一家随我去别业,下午就动身。他们来的事情,尽量掩饰,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已经走了,不在京里。”
  “为什么?”谢寻忍不住问。
  “从叔之妻,出身淮安符氏。”谢寻大吃一惊,谢默若无其事。“无事不登三宝殿,此事看来棘手。也好,陛下那边倒是可以搪塞过去了。”
  最后一句,他将话音放得很低,十分愉悦的口吻。
  谢寻和他相反,却是十分烦恼。
(未完,待续)
№11 ☆☆☆ 宋颖2007-06-27 21:37:46留言☆☆☆  引用


先占沙发!
№12 ☆☆☆养猫的禽2007-06-27 21:43:58留言☆☆☆  引用


很有魏晋时期的感觉啊~~~大爱大爱,风流不着痕迹的时代啊~我的桓伊美人~
№13 ☆☆☆养猫的禽2007-06-27 22:36:02留言☆☆☆  引用


好棒啊,今天上来逛逛,没想到看到新的《谢相》番外,真是我的大爱啊!!!宋大,你要加油更新啊,我会死守这个坑的!!!
№14 ☆☆☆rainbowgu2007-06-29 09:16:15留言☆☆☆  引用


  六
  山□□上,一辆牛车悠然而行。
  车小,坐五个人很挤,谢默谢寻坐一起,对面是谢微之夫妇,谢琼只能坐在谢寻膝上。
  小孩子不畏生,不时掀起帘子看看。
  谢家没这种规矩,绝大多数时候都讲究行正坐直,谢寻自己也曾经因为种种行为被谢默责备。
  但说是责备,也就是目光一瞥,轻微的不赞成,谢默不说重话,也不骂。
  要真不改父亲也由着他,可谢寻觉得不好意思到最后还是改了。
  可这时却没听谢默发一语,而谢微之看着儿子微笑,符连波握着丈夫的手把玩,对面前的两位陌生男子视而不见。
  谢微之对妻子的纵容似乎太过了一些,谢寻看不惯,于是看父亲什么反应,父亲却是神游天外的样子,手指轻敲着车壁,唇不时动一动,倒是听不清在说什么。名满天下的父亲,其实是迷糊人,见怪不怪。
  谢寻告诉自己,身边都是长辈,忍。
  谢琼这时又掀起帘子,探出头看,入眼的还是山道,除了树再无其他。
  那对夫妇到底是怎样教孩子的,谢寻想。
  他的阿爹素来风流闲雅,人如画,他也常自诩做人当如松柏。
  平平是谢家人,怎差了这么多,心里叨咕,额上却被人轻敲了一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谢默温和的笑颜。
  “一样米养百样人,本是寻常,无好与不好之分。儿郎子正当年少,野一点也无妨。”
  谢默对儿子说,一旁谢微之微微颔首,符连波似笑非笑,谢寻便觉得有些下不来台,于是眉一挑。
  “父亲常说当以身作则,怎无好坏之分。” 
  “那阿爹可曾强迫过你呢?”谢默笑了起来,有趣的看着儿子。
  这孩子,到底太年轻了,受不得激。
  果也如他所想,谢寻沉默,恨恨的将头转向一旁。就在这时,忽然谢琼探出头指着前方叫。
  “兔子、兔子,爹,快看,好肥的兔子,我去抓。”说着霍地一下站起,就想跳出去,谢寻连忙抱住他,动作太急胳膊重重撞到车壁,立时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这孩子真比当年的他还野,谢寻一时怒从心起,按倒谢琼就在小屁股上猛拍两下。
  车内顿时哭声震天。
  打完谢寻才想起这位年纪再小性情再皮也是他的从叔,可打都打了,对着面前涕泪纵横,哭成花猫似的孩子面,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爹教了这么多年修身养性,竟在此时破功,谢寻微微侧过头注视谢默,谢默睁大了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象是呆了。
  谢微之夫妇看着谢默,等他回神,不说话。
  于是谢寻也沉默。
  良久谢默却是大笑起来,凑近儿子又敲了他脑门一记。
  “寻还是老样子啊!很好,很好。”他也不生气,倒是极开心的样子。
  “三郎,被打的是我儿子。”对面慢悠悠的传来一句,对他的言语,谢微之很不赞成。
  “阿叔如要打我儿子,子债父偿天经地义,不如来打我。”谢默笑眯眯抱起还在抽噎的谢琼,抽出帕子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哄着说。“阿琼不要哭,到了山上阿兄给你糖吃,吹笛子给你听可好。”
  听到这话,谢微之连连叹息。
  想拿糖来收买他儿子吗,还子债父偿天经地义,哪来的歪理,这三郎徒长年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赖皮。
  他还真能把名动天下的谢中书令也按倒了打不成?
  虽然也不是没打过,虽然他也打赢了,但说句老实话他也没占什么便宜。当时还是小不点又矮自己一头的小堂侄力气没自己大,又体弱,打输正常。说好不告诉大人,晚上吃饭时他不过笑了几句谢默手无缚鸡之力,打架总是吃亏,丛兄谢清抱起儿子捏了下他的鼻子,说“下次可不许这样淘气了”,小不点乖乖点头,看着他偷笑,也只是撇过头。可当晚父亲来接自己时,谢默却扑上去对阿爹说“从叔欺负我。”还一甩袖子露出打架留下的精彩痕迹--手肘上一片青紫,于是谢微之就被自己阿爹拎去训了一顿,罪名是以大欺小,禁足半月。
  好忍歹忍熬到可以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报仇,听谢岷说小不点也被禁足,谢微之心里才舒服了点。责问不守信用的小不点,小堂侄盯着他看:“君既无信,来而无往非礼也。”
  小时刁,大时更刁,他的小堂侄不好惹得很,前尘血泪历历在目。
  谢微之摇了摇头,转头拍拍儿子还是花猫一样的粉红面颊,哭红的脸,心想谢琼在山野长大,谢家那套规矩他逼着儿子学了很久也没多少长进,越大越是小霸王,如今被打了岂是这么容易善罢甘休的,存了想看笑话的心,却不料才这么想,儿子已扑到谢默怀里听他吹笛了。
  谢默素来擅长的是琵琶,在家时有抚琴,不知几时学了笛子,竟然吹得也不错,他身边有什么人擅长笛子吗?
  不由想起当今有一人堪称国手,恍然大悟,会是他吗?
  想时谢微之看向谢默,微微叹了口气,此时谢寻朝他拱手一礼,语气很是诚恳。
  “从叔祖请勿怪罪父亲,是谢寻不好,如有责罚,请让小子承担。”
  “谁无年少气盛之时,我和你阿爹儿时斗嘴惯了,到老来还是改不了这恶习。” 谢微之淡淡一笑,牵住妻子的手,符连波嫣然一笑。
  车内谢默半合眉目,似是物我两忘。
  到底还是看不惯这对夫妻举止,对阿爹又是气又是生不得气,谢寻闭眼想白日里看过的书,心中温习。
  竹笛乐声宛转,只有谢琼听得入神,不知几曲毕,车停了,原来已至别业。符连波第一次来此,只觉周遭绿意浓翠,远方白云缭绕,入眼皆是好景致,更妙的是斜坡之后有黄墙一角,古刹梵音隐隐传来。
  谢寻跳下车,扶着父亲走下,谢默对谢微之笑道。
  “十数年未见旧宅邸,阿叔看三郎照顾的可好。” 
  园门已开,只见竹舍数间,错落修竹点缀,山廊下有小小池塘,碧叶映衬荷花盛开,极是清幽。
  谢微之抱起儿子下车,符连波跟随,走至阶前,他停住步伐,竟带了几分踌躇。
  “这里的一切,还是旧时模样。”谢默说,神色从容。
  谢微之感谢他的体贴。
  别业原是谢微之旧宅,后来到了谢默手上,其中缘故对他不堪回首,虽然是自己的选择,但从来没想过竟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开弓没有回头路,已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眸光流转,景未变,然而这里已不是他的了,当初给他园子的父亲也早已过世,想起便觉凄然。
  到死阿爹都未曾再看他一眼。
  长叹之后,谢微之手被人握住了,是他的妻连波。
  女子未着脂粉的容颜上有着温暖的神情。
  有所得,有所失,人生不过如此。
  七
  谢默为他们安排的居处是谢微之的故居,自己却与谢寻住在客房。谢默腿脚不方便,谢寻里外打点,他在书斋看书。看得入迷,谢微之轻敲门,谢默起身迎入,此地无人侍候,中书令便亲自奉茶。
  “要是当年,真不敢相信你会自己做这些事。”注视谢默娴熟的动作,想起当初的千金之子,谢微之不无感慨。
  “人总是会变的。”谢默淡淡一笑,执壶倒了一杯给自己。
  “好茶,当是贡品。”谢微之抿了一口茶,又说。“说得也是,我现在会做的事情一定比你多。”
  “当年的豪情壮志到哪去了?”谢默斜睨他,大叹,要说家事,他是不如微之,但随便找个人来,都或许比他要强些,有什么好比。
  “莫说,尔的志向又完成了多少?”他一句堵过去,谢默语塞,恨恨的将头撇到一边去。
  还是老样子,爱面子,说不过人就转头不理,谢微之不由得想起谢寻,不愧是父子,脾气一个样。
  想起更多的是昔日,那段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 
  只有和眼前人说话时,谢微之才能找回一丝旧日的影子。
  只是,他和他都不再年轻了。
  谢微之的壮志早已烟消云散,誓言走遍四海的小从侄也在官场中沉浮数十载,谁的梦想都成了空。
  依稀梦里见的还是最好年华,现实里岁月到底不曾容情,彼时少年已鬓染白霜,只有那口音,还一如当年。
  “这次来,有何事需要帮忙?”
  冷不防谢默抛了一句过来,恍惚抬头,眼前人扫来的目光中有一丝锐芒,不复以往的和煦。
  “没事不能来看你吗?”谢微之笑问。
  “如不是非我不可,阿叔此生都不会再见阿默吧。”谢默看着手中的杯子,口吻淡淡。
  杯是水天青的瓷色,好看的很。
  谢微之忡怔了好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小从侄毕竟了解他,可现在却不想谈下去,于是岔开话题。
  “当年为何要告诉我阿爹,说我欺负你?”时至今日,他依然想不明白。
  “你不也说不告诉我阿爹,结果害阿爹为我操心了半月,既然如此,来而无往非礼也。”提起这事,谢默也还是觉得愤愤,直觉掀起袖子抡起胳膊要论理,可上面哪还会有痕迹,讷讷的放下手,脸顿时红上耳根,谢微之不由大笑。
  笑声未落,忽闻叹息。
  “阿叔应多笑。”
  “笑不出来也得笑,亦是苦。”
  谢默微弯眉眼,不再问,两人相对无言坐了许久,只听见外面风打过竹子的声音,谢微之想起很多年前谢默初来京城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少年,如玉山般的翩翩佳公子。
  他又想起数年之后,堂侄因与皇家牵扯太深而被谢家驱逐出的场景,在洛川别业,京中唯一属于谢家的宅第所在,青年一步一叩首,跪行下山以谢亲恩。
  “阿默,你悔过吗?”
  “既然是自己认定的选择,何言悔呢!阿叔曾后悔过吗?”
  “当初你被逐出门,阿兄依然送香给你,不是谢家人,仍似谢家人。而我娶了连波,父亲再不见我,族人不容我,名在谢氏谱,人非谢家人。如今你回归,而我怕是到死,都不能见容于门户。可是,我不悔。”
  谢微之话声苍凉,谢默还是从容神色。
  “事情也未必就如此悲观,人生在世,就有法子可想。” 
  “符氏除七娘外已无人,门户断绝,有何法子可想?若是谢家能容我,为何不能许我以香,阿默,我不自欺,你何必欺人。”
  也真是自欺欺人罢了,谢默叹气。当初不为连累家族,家族驱逐他出门户,而在他功成名就的日子,复收他回门户,谢微之却与他情形不同。
  “当初阿叔选择与伏氏女成亲,阿默劝过,如今既然不悔,何不想开一些。”
  谢微之摇头,其实当初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他本以为符氏与谢氏同属一流门户,虽然没落,总还有点门第可言,哪想得全族都认为这是不般配的婚姻,他弃门户的颜面与法则不顾。
  名在谢氏谱,人非谢家人,这些人早已不将他当成谢家人了吧!
  想着,谢微之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谢默再为他倒满一杯,二人距离甚近,谢默嗅到了淡淡的香气,谢微之衣袂摆动之际,香便缓缓的透了出来,这样的味道很久以前他也闻过。
  “制成此香,阿叔吃了许多苦吧!”他说,想转个轻松点的话题。
  “也还好,虽然还不是很象,倒也了件心事。”谢微之平静的说。
  书斋内并未燃香,却有六月荷芳,清幽弥远。那是谢默所独有的墨荷香,这是云阳谢氏的传统,每个谢家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香,香随人一生。
  属于谢微之的是梅合香。
  “虽说是一香为主,可谢家的香皆是百合而成,制成决不简单,阿默要恭贺阿叔。”
  谢默诚心之语,于谢微之听来却刺耳,他猛的仰头灌茶,瞅见从侄踌躇难言的神色,苦笑道。
  “有何恭贺之处,香成之日,人亦离西归不远。”
  这原本就是他想说的话,却总是说不出口,此时方才放下一桩心事。
  谢默闻言,举杯就口,慢慢饮茶,喝完一杯,抬头对谢微之道。
  “怎么回事?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忙?”
  谢默目不转睛看他,谢微之为他倒了杯茶,方道。
  “谢家制香配方决不外传,连用香者本人也不知。自被逐之日起,莫说宗亲,连阿爹也断绝与我一切往来,十数年来为制香试百草验千方,微之中毒已深命不久矣。我只一件心事不能了。”
  谢默低头,他心里极为难过,可脸上还得装出宁静的神色。
  “阿叔莫忧,是毒就是病,总有解法,我们总能想出办法来的。”
  “太晚了,阿默,太晚了,我此来为托孤,而不为治病。”谢微之不断摇头,而后轻轻道。“无香便不能算谢家人,我不悔。”
  他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似是欣慰,又似是嘲讽。
(未完,待续)
№15 ☆☆☆ 宋颖2007-07-11 00:49:54留言☆☆☆  引用


沙发!!!
好开心呢!今天一上来就看到更新,呵呵!
№16 ☆☆☆rainbowgu2007-07-11 12:18:36留言☆☆☆  引用


嗯......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篇行文有一点点田中芳树的味道,如果只是纯粹巧合还请不要见怪啊 ^^b
№17 ☆☆☆mary2007-07-12 22:38:33留言☆☆☆  引用


  八
  这天谢寻处理好诸事,突然想起明日还要伴读仪王,晚上不能住在别业。得和父亲说一声,这样想,才走入客院,就看见父亲站在回廊上对着一池莲出神,神色抑郁寡欢。
  “阿爹,想什么呢?衣服脏了也没发现。”
  谢寻坐在谢默身旁的石头墩子上,指着不知何时落在谢默衣上的竹叶,笑了起来。
  “事情处理好了?明日没功课就住在山上吧,要是有就回去,免得来回奔波。”谢默边说边躬身对水照照自己,果然肩上沾了几片叶,不禁摇摇头。
  “弘文馆有功课,儿子该下山了。”谢寻也看水面,随风微动的水面映出谢默皱眉的模样。父亲手忙脚乱了半天,还是没把落叶和灰尘掸干净,心里偷笑,谢寻帮谢默挑走叶子。
  听到弘文馆有功课二字,谢默眼一亮,手里的动作也停了,谢寻想父亲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诧异的抬头,却见父亲喜不自胜的样子。
  “正好,你见了仪王殿下,将这封信交给他。”谢默说,信在哪里?谢寻狐疑地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谢默无言,对着儿子有些扭曲的脸,他非常无辜的说:“我忘了信还没写,阿寻等等,马上就好。”
  匆忙进屋,差点被门槛绊倒,谢寻看着阿爹的背影叹口气说。
  “阿爹,慢慢来,我来得及。”
  他跟着踱进,谢默仿佛没听到似的,还是走得极快,进屋便伏于文案上疾书,写了两次不满意,肩越伏越低,没一会写好了,他仰头揉了揉眼,将装进信封递给谢寻。
  “信由仪王殿下转交至尊。”说完,想了想又嘱咐一句。“此事甚急,越快越好。”
  谢寻不明白,在他看来,这纯属多此一举。
  “阿爹既然有急事,何不请梁内侍秉奏?”梁首谦知内侍省,由他传话直达天听,何必这样一层层转递。
  “首谦人在禁内,你如何轻易见得,如请他至府内,众人瞩目可不好。”谢默说。
  “阿爹,何事儿子能知道吗?”如此神秘所为何,谢寻忍不住问。
  “秘密佛曰不可说。”谢默对儿子眨了眨眼。“天色不早,你早些下山,路上小心。”
  带着一肚子疑问,谢寻下山,当夜睡不着,第二天进宫城,入弘文馆见了仪王,打完招呼就交出信,如此这般云云,仪王莫名其妙。
  “待父皇下朝我便求见,可先生为何如此?若是至尊问起,我也有话好回。”
  “阿爹什么话都没说,我问也敷衍了事。”谢寻抱怨,又说。“要不我们拆信看看?”
  他是太好奇了,谢微之到来阿爹就变得神神秘秘,但谢默不想说的事,怎么也问不出来,谢寻“哼”了声,才伸手拿信,却被仪王毫不客气的打回去。
  “先生没交代我们可看。”仪王眼疾手快的将信藏入怀中,皱眉说。“况且这是给至尊的信,你也敢拆?”真是胆大包天。
  “阿爹也没说我们不可以看,况且信又没封口,我们看了也没人知道,有何不可。也许阿爹需要咱们帮忙呢?”谢寻缩回手同时,瞪了他一眼。
  哪有这么钻话里空子的,但又想不出话来驳,仪王一时语塞,只得说:“要上学了,什么事下学再说。”
  说完仪王丢下他走回座位,谢寻朝他挥了两下手,那人理也不理,眼神专注在书上,谢寻怏怏。仪王独孤慎为今上第五子,谢默任仪王傅多年,皇子素来敬重老师,他怎么会同意自己拆信呢,这么一想,谢寻倒觉得是自己莽撞。
  因为父亲的关系,仪王与谢寻极熟,几乎好成一个人似的,可人和人之间到底不一样,别人的看法不一定与自己一样,忽然便觉得有些寂寥。
  仪王没发现伴读今日心不在焉,他也有自己的心事,先生请病假一月,该去探病,本月大青龙寺有道场,可以借此请旨去一趟。
  如此想定,下学之后,仪王吩咐随从的小内侍整理东西,为免谢寻又想着偷看信自己招架不住,便一个人带着侍卫走了。
  仪王抵达紫宸殿时,皇帝已下朝,一向随侍天子的内侍高世宁今日病休,梁首谦当值。下午没什么政事,皇帝兴致颇好,泼墨挥毫,见儿子到来,连说要为他画副小像。画好之后仪王求赐,皇帝不给,说:“这是给你老师的。”
  仪王哑然,皇帝笑道:“当先生的人就喜欢操心,平日也时常问起仪王可好,可否康健。如今他病休一月,这副小像就给他吧!你也多写写信,有空去看看他。”
  听这话,仪王笑了:“父皇还真记挂着先生呢,既然如此,过几日儿子便去探望先生!差点忘了正事,先生也有信给父皇。”
  说着呈上信,皇帝将信放到一边,仪王好奇书信的内容,眼巴巴的望,可他的父亲看在眼里就是不看,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话题说开了,不觉又围绕谢相为何不肯将百年之地安置于陵寝附近的缘由,正如皇帝想不通为何他就是不愿意,皇帝的儿子也想不通为何父亲非要如此。
  皇帝询问意见,仪王答:“先生重情思旧,百年于归自是云阳。”
  皇帝叹息:“难道这里还不是他的家吗?”
  仪王想了想,道:“云阳于先生意义不同,那是先生的选择。”
  皇帝皱眉,对儿子道:“难道朕的意愿就不重要了吗?”
  还真是典型的皇帝言论,仪王顿时无话可对,半晌失笑道:“父皇曾说知己难寻,若有可能,不愿强逼先生做他不愿做的事……”
  说罢,仪王含笑注视父亲,好家伙,竟拿他的话来堵他的亲爹,皇帝不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胳膊往哪弯呢?
  “我才是你爹!”本想忍下来,越想越恼,皇帝还是忍不住抱怨。
  “有些事非皇权所能强迫,父皇对先生说过,对儿子也说过。”仪王还是心平气和,此时的神态,倒有七分象他的老师。
  皇帝怔了下,自己一向不喜欢五子,谢默却是自他幼时便陪他长大,关怀备至,也怪不得他为他的先生说话。想到这里,火发不出来,只是摆一摆手示意仪王告退。
  但还是觉得恼得很,皇帝背过身装作欣赏殿外开阔的风景,眼角余光瞅见儿子“恋恋不舍”的看着那封信,对此他视而不见,于是仪王只能心有不甘,怒亦不敢怒,言又不敢言垂头离去。
  目送仪王离去之后,皇帝便迫不及待的拆信,才抽出信笺便闻到异香盈鼻,别样的韵味扑面而来,香氛一如洒金笺上浅深不同的淋漓墨,淡而深远,倒是那人一贯的风格,非好纸好墨不用。他不禁微笑起来,再看一眼,漂亮的小楷跃入眼帘,直追玉版十三行。
  信短,皇帝看得快,目光扫至最后一句时,不自觉以指轻扣书案,这是至尊极为烦恼时才有的表现。梁首谦诧异在心,神情却如木雕泥塑,不闻不问,直到至尊侧头问他。
  “首谦可听他提过罗浮谢微之?”
  “提过几次,可只是摇头叹息,没说什么。”梁首谦想了想,谨慎的回答:“倒是每年过夏近秋,荷酒新酿,郎君派人送去罗浮给故人,但总是被退回来,还说不受嗟来食,想来,就是这位了。”
  “当然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说来可笑,既然骨子里还是如此傲慢,当初为何定要与伏氏结亲,乃至众叛亲离,世族之内,无人理睬。自讨苦吃,说得便是这种人了。”皇帝以嘲讽的语气说道,又想起同样骄傲的一人,叹道:“谢家儿郎子,多是难解人。”
  “怎会如此?即便郎君当年也没到这步田地。”梁首谦不解,当初谢默因介入朝政纷争,谢氏惧其致祸,将他自家谱中除名。尽管如此,还有世族子弟与谢默往来密切,如今听皇帝的说法,此人境遇竟比谢默还凄惨几分。
  “怎不会如此,家世冠族子弟竟娶末叶衰微之女,他敢做就要承担后果。”皇帝又看了一遍信,道:“首谦可知淮安伏氏?”
  “臣不知。”隐约有印象,但梁首谦不敢言,低首道。
  皇帝笑了起来:“事情过去已久,不知也寻常。朕记得很清楚,前代淮安伏氏与谢氏同列甲族,出三后,七相,十五驸马,二十三侯,世称伏氏皇舅房,可惜后来没落了,门户不存,连姓都改了,为世人不齿。谢微之所娶之妻,就出身于伏氏,你说,谢家人与世族哪能容得下他?”
  皇帝只说了一半,梁首谦读史,知道故事的后半部分。
  前代国号为“景”,本朝开国武帝之姊独孤氏,便是当年景僖帝的圣僖皇后。僖帝嫡母敬顺皇太后出身淮安伏氏,武帝与伏氏一度争权,后来武帝登基,伏氏皇舅房被诛百人,几绝。唯伏昧以天和之乱救护圣僖皇后有功,免死,贬为庶人,永不起用。
  偌大家族,仅伏昧一人存活,为避祸他又改姓为符。
  这故事的后半部分,梁首谦怎敢说?
  曾经显赫一时的淮安伏氏,是彻底的没落了。改朝换代已久,伏氏也对朝廷构不成威胁,然而本朝修史,对符氏唯一一人及其后代的动向记载甚详,显然并没有对他们真正释怀。
  想到这一点,梁首谦当真为谢微之感到悲哀了。
  “他也许很喜欢他的妻子吧!当时有所选择,能够维持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也许是这样,但为此而不容于世,是否值得呢?”皇帝感叹道,“既不容于家人与世族,又不甘与寒人往来,只能将所有心思寄托与制香的结果却是中毒至深,以至病入膏肓,药石惘然,还累得他不想接触的人为他求医,谢微之的人生,还真是悲哀啊!”
  皇帝感慨,但也只是感慨罢了,看不出深切的悲哀。主宰这个国度的君王又看了一遍信,神色忽然动容。
  梁首谦斜眼偷偷看了洒金笺一眼,发现皇帝目光凝注在信笺末尾,最后的笔迹被渲染开了成圆圈状,竟是泪痕化开的样子。
  这是谢相的泪水。
  他是用什么心情去写这封信的呢?
  人总是这样,不关心则已,关心则乱。
  皇帝忽然觉得心情无比郁闷,当下吩咐梁首谦。
  “让萧涤找个借口告假,去三郎的别业给谢微之看看!”
  “三郎?”内侍抬头问,皇帝很少这样称呼谢默。
  “萧涤与谢家有旧,于他而言,阿默仅是谢家三郎,看在这情份上,他会尽力而为的。”
  皇帝又看看信,陷入沉思。
(未完,待续)
№18 ☆☆☆ 宋颖2007-07-17 01:08:30留言☆☆☆  引用


田中大神的文很喜欢,但是和他比起来我还是太渺小啦,^_^。看银英还是大学时候呢,最喜欢的是铁达尼亚,可惜是个坑……近来看高阳先生的著作较多。
№19 ☆☆☆ 宋颖2007-07-17 01:09:42留言☆☆☆  引用


第一!
№20 ☆☆☆jiner2007-10-17 11:30:40留言☆☆☆  引用

登入后查看更多回帖

回复此帖子

名字:
选择图案:
内容:
(注意:一次最多可提交三万字左右,且一次最多可提交三张尺寸在1024*1024范围内的图片,超出部分请分次提交!)
返回上层 管理 返回本版块首页返回交流区首页返回主页